扳手的动作快得惊人。
疲惫、恐惧、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他如同一个精准的机械，扑向工具柜，翻找出最细的线缆、最小号的接口、临时能量缓冲器模块——那些平日里维修精密仪器时才会用到的、几乎要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
“小螺丝，把三号工具台的照明调亮！对，就是那个！然后把影猫大姐左臂断口这里的保护壳拆开，小心点，别碰到内部能量管线！”扳手的声音又快又急，但每个指令都清晰无比。他半跪在影猫身边，一手拿着那个拆开外壳的能量耦合器接口单元，另一只手已经开始飞快地剥离线缆外皮。
小螺丝咬着嘴唇，小手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小心。她按照扳手教过的方法，用微型撬片轻轻撬开影猫机械左臂断口处那已经变形的保护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纤细如发丝的、颜色各异的能量传导线路和微型符文阵列。一些线路已经熔断，符文黯淡碎裂，但主体框架和几个关键的、呈暗金色泽的、代表着“曦光”能量标准输入口的主接口，依旧完好。
“舰长，接口单元内部结构基本完好，能量净化模块虽然老旧，但核心符文阵列没有破损。影猫大姐的左臂，主输入接口是标准的曦光Ⅲ型，和这个单元的输出规格……理论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扳手一边飞快地将剥离好的线缆一端接入接口单元内部的几个关键节点，一边语速极快地向纪尘汇报，“但问题在于缓冲和调控。这个单元本身没有储能，纯粹是转换和输出通道。如果从‘归乡石’引导出的能量……强度、频率、或者属性有任何不稳定，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波动，都可能导致接口过载烧毁，甚至……反冲到影猫大姐的手臂核心，造成不可逆的损坏。”
他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睛却亮得吓人：“我需要一个临时的、足够灵敏的缓冲阀。但我们现在手头没有符合规格的……”
“用这个。”
纪尘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艰难地挪到了控制台旁，用颤抖的手，从自己那件破损的舰长制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形状、通体暗银灰色、表面布满细微划痕、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属小块。但在驾驶舱那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其表面某些角度，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仿佛水波流转般的、难以察觉的微光。
扳手和小螺丝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这是……”扳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大，“‘灵韵石’的边角料？您还留着这个？”
纪尘点了点头，将这个小小的金属块轻轻放在扳手面前。“当初在‘碎星带’回收那批废弃的灵能增幅器残骸时，从一块破损的核心上剥落下来的。里面应该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被‘曦光’长期浸润同化过的灵能回响。虽然不足以作为能量源，但它的内部结构……对能量波动极为敏感，能在一定程度上自发平复细微的频率扰动。或许……可以充当一个临时的、被动的缓冲介质。”
扳手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暗银灰色的“灵韵石”边角料。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其结构完整，没有裂纹。“太好了！虽然效果肯定不如专用缓冲阀，但至少能起到一定作用！小螺丝，帮我把3号线和7号线从这里接入，绕过次级调控模块，直接接到这个石头的两个共振面上……”
驾驶舱内，只剩下扳手急促的指令声、工具与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小螺丝紧张的呼吸声。时间，在舱门外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撞击与刮擦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次撞击，都让舰体微微震颤，也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纪尘没有参与具体的操作。他的体力、精力，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他只是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坐下，将那枚古朴的“归乡石”，紧紧握在双手掌心。
触手冰凉，石质粗糙。但当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甚至将灵魂深处那因为透支和剧痛而变得极其微弱的感知力，小心翼翼地、如同抚摸易碎的琉璃般，探向“归乡石”内部时——
他“看”到了。
不，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感觉”。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沉的、仿佛宇宙诞生之初的、绝对的“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甚至没有“存在”与“虚无”的分别。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厚重的、仿佛包容一切又湮灭一切的“沉寂”。
但在这片“沉寂”的最深处，在那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绝对的“暗”的核心，有一点“光”。
那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照亮黑暗的光。那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东西。一种“存在”的证明，一种“方向”的锚点，一种温暖到令人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纯粹的“归处”的共鸣。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融入周围的绝对之暗。但它又无比坚韧，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无尽岁月冲刷、穿越无法想象的距离、依旧不曾磨灭的执着与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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