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朱允熥与常昇便出了客栈。
二人沿着城外田埂慢慢走。冬日田野空旷,稻茬上覆着一层薄雪。
小河边,有几个老农挥动着木槌,敲打修补水车。
一个老汉蹲在地头,慢悠悠抽旱烟。
朱允熥走到近前,拱了拱手:“老丈,叨扰了。”
老汉打量朱允熥几眼,见穿着虽普通,但格外整齐,便也点点头:“后生,你有事?”
“想跟老丈打听打听,”朱允熥蹲下身,随手拔了根枯草,“这改稻为桑…到底咋样?”
老汉脸色顿时沉了,重重咂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孔喷出:
“还能咋样?官府张嘴就是三十两一亩改植银,听着是向大户收钱。可大户的钱哪来的?还不是从咱们骨头缝里刮!”
他指着远处一片田:
“后生,你瞧见没?那一片原是七户人家的命根子。陆家要改桑,出三十两一亩,官面上听着公道。
可转头就跟农户说:‘十五两卖不卖?不卖?明年你这田就夹在桑田中间,引水都难!’
农户能怎么办?咬着牙卖了,拿这十五两,都不够在城里赁间屋!敢不卖的,有一百种法子叫你破家灭门!”
朱允熥问:“小门小户自己改呢?”
老汉像在听笑话,“自己改?改得起的,还叫小门小户啊?后生啊,我看你是真不懂啊!
一亩桑苗钱、蚕种钱、请把式照看的工钱,再加上这三十两改植银,少说也得投进去四五十两!三年不见回头钱,寻常人家,谁扛得住?”
他扳着手指头算:
“中等人家,全家老小勒紧裤腰带,兴许能改上来三五亩。小户卖儿卖女卖老婆都凑不齐!
什么改稻为桑?官家纯纯就是在造孽!听说全是东宫那位小爷的主意,这不是瞎胡闹吗?
到头来,这田还不是一块一块,全滚进那几个豪族手里?照我说,不出三年,苏州要饿死大片人!看着吧!看着吧!”
常昇忍不住插话:“朝廷不是有南洋米……”
老汉打断他,眼神又冷又涩:
“南洋米!休要提那南洋米!那米是金子做的,是平头百姓吃得起的吗?到时候,米价一涨,卖丝那点钱,够买几斗?”
他停了停,声音低沉下去:
“说句掉脑袋的话,这哪儿是改稻为桑?分明是给那几家吸血蚂蟥,开了道吞田的圣旨!”
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朱允熥沉默片刻,才道:
“不瞒老丈,我老家凤阳的,家里攒下几个钱,也想做点丝帛生意。若去安庆、徽州买几百亩地种桑,行的通么?”
老汉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他:“哟,原来是皇爷乡亲啊,怪道这么气派,失敬失敬。”
转眼间语气却淡了下来,
“说句您不爱听的,蚕宝可不认得哪儿是凤阳。这小东西金贵着呢,气候,桑叶,伺候的手艺,差一点都吐不出好丝。”
他指着眼前的土地:
“论丝,苏州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为何?苏州地好,水好,桑叶又肥又嫩又水灵,蚕宝吃了才肯吐细丝、长丝。
杭州松江地也好,可他们有苏州这么多祖传的养蚕把式么?那手艺,是几代人从蚕房里熬出来的!”
朱允熥想起茶楼里那青衫人的话,顺势问道:“若是用旱地种桑呢?”
老汉“噗嗤”笑出声,露出一口黄牙:
“后生,你这话可真真外行!旱地桑叶又小又硬,蚕宝瞧都不瞧!得好水好肥伺候着,桑叶才长得油绿鲜嫩。”
他索性打开话匣子,细细说起蚕房要如何通风、温度要如何把控、连蚕具用什么木料都有讲究。
朱允熥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真切触摸到那道鸿沟。
武英殿的章程,与田间地头,隔了何止千山万水?一个不慎,良法美意便会化作刮骨钢刀。
他最后问:“老丈,依你看,朝廷该怎么做,才算对得起百姓?”
老汉磕了磕烟锅,说道:
照我说,一文钱改植银都别收。盯死那些大户,不准他们借机吞田。把钱留在小民手里,让他们自己掂量,改不改,怎么改。
朝廷真想做好事,就多备些平价粮,稳住米价。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慢慢的总能寻到活路。”
他叹了口气:“可这话,就是白日做梦。上头的大人们,谁管小老百姓死活?”
朱允熥正待开口,田埂那头忽然传来老妇人的喊声:
“老头子!快回来!贺家庄你那外甥,又来借米了!”
老汉拍拍屁股起身,对朱允熥道:“家里来客了。后生,你们也早些回吧,眼看要起风了。”
朱允熥道了谢,看着老汉蹒跚走远,也顺着田埂往回走。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却见那老汉正与一人站在屋前说话。
那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正是昨日书坊里那位贺秀才。
贺秀才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袱,正往老汉手里递。他一抬眼,恰与朱允熥目光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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