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寂静比死亡更稠密。
苏晚照没有闭眼,她根本没“眼”可闭。
意识沉在绝对的黑里,却异常清醒:掌心空悬,指尖却传来钝痛——那是“无刃剪”在鞘中嗡鸣。它不锋利,只重;不是刀,是秤,压着十七年解剖台上的冷光、三十二具无名尸的静默、还有沈砚最后一次替她拂开额前碎发时,指腹的微颤。
而前方,一颗米粒大的光核正搏动如濒死之心,银线如活物缠绕其上,每一根都泛着釉质光泽,刻着同一行字:“让每个凶案都有真相。”
字迹工整,温柔,不容置疑。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
苏晚照在意识里嗤笑一声,那把钝剪子毫不犹豫地卡在了第一根银线上。
剪刀合拢。
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一种类似扯断老旧血管的闷声。
那一瞬,剧痛像电流一样炸穿了并不存在的神经。
这哪里是剪线,分明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没有麻药的开颅手术。
那些誓言早就和她的骨血长在一起了。
“以前我觉得这是使命。”她喘息着,剪刀卡住第二根,“现在看来,不过是系统写好的代码逻辑。只要我不死,这台机器就能一直用我的血当润滑油。”
咔嚓。
“去你的必须牺牲。”
又一根。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给你们填坑的。”苏晚照咬着牙,意识体几乎要在这剧烈的自我剥离中溃散,“我是来改剧本的。”
废墟之上,风停了。
沈砚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边,半张脸已经被暗红色的符文爬满。
那种诡异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正顺着皮下血管向大脑钻去。
右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视野左侧已经彻底黑屏,视神经被压迫了。
“哈……”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如果是以前,这种程度的侵蚀早就让他疼得满地打滚,但现在,身体却麻木得像一块腐烂的木头。
这更可怕。没有痛觉,就意味着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沈砚的手有些抖,反手拔出腰间的柳叶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右大臂,狠戾地扎了下去。
入肉三分,横向一拉。
鲜血喷溅而出,带着滚烫的热度洒在那枚即将熄灭的震魂钉上。
“唔!”
久违的刺痛顺着伤口逆流而上,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就在那一秒,胸口的血契符文猛地收缩,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的波动。
那是苏晚照正在“切割”自身的信号:一种近乎自毁的重组频率。
“乱来了……”沈砚死死按住伤口,借着这股痛意,强行调整着手里罗盘的方位,将那些因为苏晚照乱来而四处溢散的能量流重新压回阵眼,“你要把房子拆了重建,好歹跟我打个招呼。”
不远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阿箬像只倔强的蜥蜴,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前挪。
她的十指早就磨烂了,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痕。
她在祭台边缘停下,用那只还在渗血的手,颤抖着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那是“轮回图”,但笔触却是逆向的。
她在圆心重重地点了一下,然后蘸着血写下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旧律崩。
沈砚眯起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阿箬猛地抬头。
小哑巴此时狼狈到了极点,满脸血污,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指了指头顶那团正在急剧收缩的银茧,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双手做了一个极其用力的撕扯动作。
那是“剥皮”。
“你是说……她在毁掉旧的规则?”沈砚看懂了,瞳孔微微一缩,“她疯了?没了规则支撑,那个茧会直接炸开,她会散成灰。”
阿箬却摇了摇头。她张大嘴,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不是“死”。
是“生”。
“她在赌……”沈砚盯着那团银光,突然低笑了一声,嘴角的伤口崩裂,“也是,她从来就不是个听话的主。”
就在这时,一直昏死在角落的心蛊童猛地坐了起来。
那孩子双眼翻白,原本稚嫩的童音此刻变成了几十个人声重叠的混合音,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在疯狂调频:
“错误……逻辑悖论……检测到核心变量篡改……”
“她在改写契约!她在把‘必须牺牲’变成‘可以拒绝’!”
心蛊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深深陷入头皮,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停下!这种变量一旦写入,系统就没有燃料了!如果每个人都有权拒绝,谁来填这个窟窿!你会毁了秩序!”
一口黑血从孩子嘴里喷出,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就在他倒下的同一瞬间,半空中那团银茧内部,传来了一声极其清脆的——
不像是破碎,倒像是某种生锈了千万年的锁链,终于被暴力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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