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戛然而止的捣药声,比惨叫更刺耳。
苏晚照已掠至药房门口,门虚掩着,一线昏光从门缝里淌出,却静得像口枯井。
她抬脚踹开木门。
一股腥甜直冲喉头,浓得发腻,不是药香,不是血气,倒像熟透裂开的朱砂果混着陈年尸水,在舌尖泛起铁锈般的回甘。
阿箬仰躺在地,药臼翻扣在胸口,杵斜插在青砖缝里;她双眼圆睁,嘴角蜿蜒一道暗红,而左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没碾碎的“安神草”,那草茎断口处,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的浆液,黏稠如泪。
“别动!”苏晚照厉喝一声,蹲下身去。
借着沈砚手中的火折子,她看清了阿箬的脸。
那张平日里带着几分憨气的圆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双眼暴突,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
最恐怖的是她的舌头。
那条舌头肿胀得像是一个塞满嘴腔的肉瘤,表面布满了干裂的细纹,像是被烈火炙烤过的龟裂大地。
而在那些裂纹深处,正源源不断地渗出墨汁般的浓稠黏液。
“咳……呃……”
阿箬拼命想要呕吐,一滴黑液顺着嘴角滴落,“滋啦”一声,青砖地面瞬间腾起一股白烟,竟被蚀出了一个蜂窝状的孔洞。
沈砚瞳孔骤缩,立刻松手后撤半寸,若非他刚才反应快,那只手怕是已经废了。
苏晚照眉头紧锁,两指迅速搭上阿箬的寸关尺。
指尖刚触到皮肤,那种诡异的共振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之前救那男童时的心跳同步,而是一种极其暴躁的、类似于野兽撕咬笼子的震颤。
与此同时,她体内那原本温顺潜伏的“情绪止痛”系统——也就是神术星域所谓的“共情之力”,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的挑衅,猛地在她胸腔内翻江倒海。
噗通。噗通。
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让开……都让开……”
义庄门口传来极其虚弱的喘息声。
蚕音婆被这里的动静强行惊醒,她扶着门框,那双瞎眼虽然看不见,却准确无误地死死“盯”住了阿箬的方向。
老太婆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尖甩出一根极细的命丝,如灵蛇般钻入阿箬的袖口。
仅仅一息,蚕音婆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向后仰倒,若非身后村民扶着,怕是当场就要断气。
“作孽……作孽啊!”蚕音婆剧烈咳嗽着,声音像是破风箱,“丫头,你以前……是不是每次她身上疼,你都用那种‘光’替她压下去了?”
苏晚照没有回头,手中银针飞快封住阿箬颈侧几处大穴,冷声道:“那是止痛,有何不妥?”
“止痛?那是喂食!”蚕音婆嘶吼道,嘴角溢出血沫,“她在任脉里养了个东西!你给她的每一分慈悲,每一次替她扛下的痛,全都被那东西吃了!现在它吃饱了,认主了,它要吞了她的舌头,借她的声去续命!”
话音未落,老太婆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苏晚照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曾无数次抚过阿箬带伤的膝盖、烫伤的手背,那时掌心泛起的暖光,是她引以为傲的“仁术”。
原来,那是毒药吗?
她下意识地想调动体内的“情绪止痛”去安抚阿箬此刻的剧痛,可意念一动,胸腔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就像是一口枯井,无论怎么扔石头,都听不到回响。
刚才那次高维数据的强行灌入,真的把她的“感性”给格式化了?
她看着痛苦扭曲的阿箬,脑子里飞快计算着解剖方案、切除风险、毒理反应,却唯独生不出半点……心疼。
没有怜悯,没有焦急,只有冰冷的算计。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比地上的怪物更像怪物。
子夜,风雨大作。
阿箬的高烧像是要把人烧干,她被绑在床板上,喉咙里发出破风般的嘶鸣。
“师……父……”
极其模糊的音节从那肿胀的舌根下挤出来,带着哭腔,“别……别赶它走……它在……替我疼……”
苏晚照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擦拭着手中的柳叶刀。
听到这句话,她擦刀的手顿了一顿。
也就是这一瞬,桌上那盏原本微弱的油灯骤然爆出一团惨绿色的火花。
火光摇曳间,一个女人的身影缓缓从焰心处浮现。
那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条扭曲的黑色丝线纠缠而成的虚像。
苏晚照抬眼看去,瞳孔微微收缩——那影子的五官,竟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不,准确地说,那是由她曾经所有的“软弱”组成的。
影子的眼睛里,正像走马灯一样滚动着画面:暴雨中她抱着无名尸体恸哭的背影;验尸台上她为死者合眼时落下的泪;还有第一次听见沈砚喊她“苏姑娘”时,那一瞬间的心软……
那些被她遗忘、被她压抑、甚至刚刚被“格式化”的情感,此刻全都变成了这怪物的养料。
“你在看什么?”影子开口了,声音像是无数人的窃窃私语重叠在一起,“你在找你的慈悲吗?别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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