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冰凉墙面的刹那,剧痛便来了,不是来自额头,
而是从颅骨深处炸开,像一根锈蚀的针,顺着脊椎一路扎进脚底。
苏晚照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才发觉自己早已跨出了门槛。
晨雾未散,却已稀薄如纱。那双草鞋仍静静摆在泥泞台阶前,
鞋尖朝内,仿佛在等她抬脚穿上。
而鞋内侧,赫然插着一枚细长的绣花针,针尾微弯,锈迹斑斑,
针尖却泛着一点冷青,正抵着她方才触碰的位置,微微震颤。
这痛感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
义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枯井。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坐在井沿上,手里捏着一根根本不反光的哑针,正对着虚空挑挑拣拣。
每一次针尖落下,都有一根红色的细线崩断。
每断一根,老妇人脸上那些原本像树皮一样的皱纹就平整一分,表情也跟着少了一分,直到
最后变成一张只有五官没有神采的面具。
“断针婆!”蚕音婆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把苏晚照生生拽回了现实,“她怎么会在这
儿?除非这里的执念已经重到卡住了轮回的路。”
雾气翻涌,那双草鞋的主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一样,
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沈砚躺着的石板前。
这是一个极瘦的老妇人,手里那根哑针比寻常绣花针长了一寸。
她没看苏晚照,也没看蚕音婆,抬手就把针尖对准了沈砚的眉心。
苏晚照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右手横切,左手扣向老妇人的脉门。
两人的动作极快,空气中爆出三声闷响,那是骨肉碰撞的声音。
苏晚照虎口发麻,整条手臂像撞上了花岗岩。
断针婆收了势,向后飘退半步,浑浊的眼珠第一次转动,落在了苏晚照身上。
“年轻人,你体内有三十七道誓,太吵了。”她的声音像是两块磨盘在摩擦,“最深的那道,用
红绳系在你的舌根上,连着心脉。烧了它,你就不会疼。”
苏晚照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喉咙。
舌根处确实一直隐隐作痛,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似乎曾在某个雷雨夜,
对着一具早已凉透的尸体说过什么“永不弃生者”。
可那是谁的尸体?
那是哪一年的事?
脑子里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只剩下那个空洞的誓言在回荡。
“那是我的事。”苏晚照放下手,冷冷地盯着她。
入夜,义庄里静得只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苏晚照靠在沈砚旁边的草垛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梦境来得毫无征兆,四周是一片火海,热浪要把人的皮肉烤焦。
她跪在地上,拼命把银针插进一个女人的心脏,那是最后一次复苏的机会。
“醒过来!”她听见自己在吼。
地上的女人猛地睁开眼。
那是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你救不了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苏晚照猛地惊醒,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牙膛,舌尖像是少了一块肉,痛感却很迟钝,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床尾坐着个人影。
断针婆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哑针,针尖上挂着一滴鲜红的血珠。
“我替你割了。”老妇人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那句誓,太重,活人背不动,
尤其是你这种忘了自己是谁的活人。”
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苏晚照的头顶。
她想暴起,想把这故弄玄虚的老太婆按在地上摩擦,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四肢软绵绵的,连那种想要杀人的愤怒感,都在传递的过程中被某种力量稀释了。
她看着断针婆,竟然觉得无所谓。
割了就割了吧,反正也就是个誓言。
这种想法冒出来的瞬间,苏晚照自己都感到了一阵恶寒。
这才是最可怕的,她的痛感、她的愤怒、她的坚持,正在像潮水一样退去。
“苏丫头!快来!”门外传来蚕音婆惊恐的喊声,“那个伪命祭坛……上面的命丝乱套了!”
苏晚照强撑着身子走出去。
院子角落那个原本用来牵制针奴的祭坛此刻一片狼藉,
中央的泥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拱开了。
翻开的土层里,插着一根断骨针。
那针的材质、打磨的手法,分明就是她随身用的那一套。
针尾上刻着一行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的小字:己酉年冬,勿归。
苏晚照盯着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
己酉年冬。那是姐姐失踪的日子。那是她这辈子所有噩梦的源头。
记忆的闸门被这几个字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就是跪在姐姐那具拼凑不全的尸体旁,
发誓要让这世上每一具尸体都能开口说话。
那个誓言,就是刚才被断针婆割掉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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