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黑色的经络仍在蠕动,不是静止的疤痕,而是活着的、正在改道的河床。
苏晚照指尖悬在沈砚腕上寸许,未触即寒。
她不敢再碰。
因为就在她收回手的刹那,他颈侧一道新裂的皮下纹路倏然凸起,如活物吞咽般,缓缓收束、绷紧像一根灰黑的丝线,正把他的喉结,一寸寸勒进皮肤深处。
“别费劲了。”
黑暗角落里,蚕音婆颤巍巍地探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红色命丝,
那丝线还没缠上沈砚的手腕,只在半空悬停了一瞬,便发出“滋啦”一声脆响。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烧焦羽毛的臭味。
蚕音婆枯瘦的手猛地一抖,那根淬炼了三十年的命丝竟然从中截断,断口处焦黑蜷曲。
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骇,压低声音道:“针不在皮肉,在影子里。这哪是什么病,
这是被人下了‘无形’,有人要把他的三魂七魄钉死在这具躯壳里,做成活俑。”
苏晚照没说话,只是盯着沈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明明没有呼吸,眉头却死死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刑。
角落里的小契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孩子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根本没有焦距,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浓痰,
嘶哑地挤出三个字:“子时三……”
话还没说完,头一歪,又昏死了过去。
子时三刻。也就是现在的时辰。
苏晚照抓起旁边的半截铜镜,借着昏暗的烛火照向自己。
镜子里的人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扯开领口,锁骨下方的膻中穴位置,赫然插着那根还没拔出来的银针。
而在针尾处,一缕幽蓝色的影丝像活的一样,正顺着她的心跳节奏,
一点点往那个旧伤口里钻。
那是之前影首留下的“馈赠”。
“想用我的影子来杀人?做梦。”苏晚照冷笑一声,
反手摸出那九根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断骨针。
她没有迟疑,直接将针尖凑近心灯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
火光舔舐骨针,并没有发黑,反而映出了几段模模糊糊的影像:一个黑影在暴雨夜的屋顶飞
奔,手里的刀刃滴着血;一个黑影跪在地上,用针线缝合一个孩童开膛破肚的伤口,手在
抖;还有一个黑影站在冲天火光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流了一脸。
那是影首的记忆残片,也是驱动这套“逆影九宫阵”唯一的燃料。
“丫头,”蚕音婆看出了她的意图,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这针一旦扎下去,那
是拿你的脑子做线。每用一针,你就少一段‘你是谁’。九针下去,你可能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苏晚照捏着针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她看了一眼沈砚,那灰黑色的网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脖颈,正在往脸上爬。
“那就用完为止。”
她把沈砚翻过身,让那脊背朝上。
灰色的蛛网在背上汇聚成了九个狰狞的漩涡,每一个漩涡中心,都像是一张张开的小嘴。
第一针,大椎。
苏晚照手起针落。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
沈砚背上涌出一团黑气,在她眼前炸开。
恍惚间,苏晚照觉得自己跪在齐膝深的雪地里。
怀里抱着一颗破碎的头骨,那头骨太小了,是个孩子的。
她在那哭喊,嗓子都哑了,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作为贱籍仵作验尸,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誓要查清所有冤案的起点。
然后,画面碎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勺子在脑浆里狠狠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疼。
她抬起头,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刚才那一针是为了什么。
但看到沈砚背上那处消退的黑斑,她嘴角扯了一下,那是肌肉记忆里的冷笑。
继续。
第二针:陶道;第三针:身柱。
苏晚照的手越来越稳,眼神却越来越空。
每落一针,她脑海里就有一段人生被强行抹去。
第一次被沈砚救下的心悸,第一次吃到热饭的满足,
第一次被人喊“苏大人”时的骄傲……全都没了。
到了第八针。
八道影痕在沈砚背上交织成一张金色的网,那些黑气被逼得无处可逃,
在他皮下疯狂乱窜,发出“叽叽”的怪叫。
苏晚照举起针,眼前突然晃过一个画面。
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男孩被锁链捆在祠堂地底,四周全是牌位。
有人拿着铁钳,硬生生撬开他的嘴,往里面灌着黑乎乎的药汁。
男孩在挣扎,在哭,旁边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那是沈砚的童年?那个女人是谁?
苏晚照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那种没来由的悲伤让她手抖了一下。
可下一秒,这画面也随着针尖刺入肌肤而烟消云散。
她忘了那个女人,也忘了为什么会心疼,只觉得这一针扎得格外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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