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啸声戛然而止。
不是缓和,不是退潮——是被一把掐断了喉咙。
苏晚照喉头一腥,舌尖漫上铁锈味,才发觉自己咬破了它。可那预料中的、来自影子的撕裂反噬并没来。
三道影子仍立在阵中,却不再嘶吼倾轧;她们只是静静看着她,像三面突然失声的镜子。
风停了。雨未落。连阵法低鸣都屏住了呼吸。
——这局,好像被人从中间,轻轻翻了一页。
阵法中央,光影构筑的幻境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曳。烛火青白,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她太阳穴突突跳动。
血棺新娘、书院山长、冥河摆渡人……那些曾让她们痛不欲生的心魔,在极致的光芒中扭曲、淡化,最终消融。消融时无声,却有细微的“滋啦”声,像冰面下暗流初涌。
三道与苏晚照一模一样的身影,不再挣扎。
她们安静地站在光影幻境的废墟上,彼此对视,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仿佛三面镜子,在破碎前终于映出了彼此,也看清了自己。
雨停了。
狂风止息,乌云散去,一缕惨白的月光穿透云层,洒在狼藉的院落里。
月光凉如薄刃,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阵法的光芒迅速黯淡,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地面,发出“咔嚓”的脆响,濒临崩溃,那声音干燥、短促,紧贴脚底砖缝传来,震得她足弓发麻。
影首最后看了一眼阵外那个浑身湿透、满脸泪痕的本体。
她的目光不再是冰冷的质问,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久远的回望。
“喂。”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再尖利,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她忽然从虚幻的袖中,抽出一根被血与泪浸润得有些发暗的红绳。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扎辫子用的那根,还记得吗?”影首将红绳抛向苏晚照,“你当时哭着喊丑死了,可第二天,还是偷偷戴了一整天。”
苏晚照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那根轻飘飘的红绳。
触手温润,并非幻影;丝线微潮,带着体温残留的暖意,内里却有一道细韧的硬棱——是当年编结时勒进掌心的旧茧印。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并非血案现场,也非冰冷停尸房。
只是一个寻常午后,她十岁生辰,那个永远板着脸的师父,第一次笨拙地、近乎粗暴地为她编起长发,用一根鲜艳的红绳系住发尾。
那是她……舍不得扔掉,却又羞于承认的,一点点温暖。
影首笑了,那笑容与苏晚照嘴角的弧度别无二致。
她化作一道最纯粹的流光,决然地涌向苏晚照掌心那盏摇曳的心灯。
紧接着,另外两道身影亦相视一笑,追随而去。
轰——!
九曲回光阵彻底崩塌,所有光芒在一瞬间被心灯吞噬。
天地重归寂静。
剧痛如潮水般抽离,苏晚照跪倒在龟裂的砖地上,指尖深深抠进缝隙。
砖砾粗粝刮过指腹,渗出血丝,混着泥水黏腻发凉。
冷汗浸透衣衫,牙齿不受控地打颤,下颌骨咯咯轻响。
沈砚冲进来将她打横抱起时,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呜咽混着陶小石慌乱的呼喊:“快!姜汤!炭盆!别让师父凉着!”
一缕银丝,悄无声息地从苏晚照的鬓角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根红绳,紧接着,更多的黑发褪去颜色,如霜雪蔓延,不过片刻,已是青丝半白。
义庄屋顶上,陶小石一屁股坐下,将那支满是裂纹的骨笛抵在唇边,吹起一首荒腔走板、五音不全的童谣,笛音磕磕绊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天真。
沈砚落在屋檐上,看着下方身形摇摇欲坠的苏晚照,眉头紧锁:“这就是你陶家的安魂调?”
“嘿嘿,”陶小石得意地晃着脑袋,“我爷爷说,这世上最好听的安魂调,不是给死人听的,是给不想活的人听的。你瞧。”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庭院中,那些因阵法崩溃而四散的、米粒大小的残余光影,竟被笛音吸引,慢悠悠地聚拢。
在空中凝成一个个跳着笨拙舞步的小小人形,最后欢快地、一个接一个地投入了陶小石怀里的碎琉璃罐。
罐中儿细若游丝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清晰了许多的童稚呢喃:“妈妈……她们回家了。”
沈砚望着那流光溢彩的罐子,眸光微动。
他想起一些早已模糊的片段,竟也不自觉地,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了一段与陶小石的笛音截然不同、却同样简单的旋律。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娘亲哄他睡觉时常唱的摇篮曲。
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在此刻想起。
第二天,日上三竿。
苏晚照斜靠在廊下的竹椅里晒太阳,身上披着沈砚找来的干净毯子。
羊毛粗针脚蹭着颈后皮肤,暖意一层层渗进来,像被阳光晒透的麦秆堆。
她头上扣着一顶画风清奇的虎头帽,是陶小石一大早硬塞给她的,说是能“镇邪补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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