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手中那尊仍在发烫的丹炉,炉身之上,裂纹正飞速蔓延。
逆忆丹——以他人记忆碎片为材,炼化填补自身灵魂空洞的禁忌之物,但其本质却是自我反噬的容器:一旦施术者内心尚存一丝人性烙印,外力扰动便会引发“记忆共振”,唤醒所有被封印的本源过往。
“咔嚓!”
丹炉轰然炸裂!
一颗通体血红、尚未完全成型的丹丸从碎片中弹射而出,竟在半空中如一颗活物的心脏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波,震得他指节发麻,耳膜嗡鸣。
“我的‘逆忆丹’……”灰面判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热,他颤抖着伸手去抓。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及丹丸的刹那,那颗“心脏”猛地一颤,一股磅礴而混乱的记忆洪流,沿着他的指尖,悍然反噬,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他试图炼化的那些零碎记忆,而是属于他自己,被他遗忘、被他割舍的过往!
母亲哺乳时怀抱的温软,皮肤相贴的体温还残留在颈窝;战友临终前将一枚生锈的铁质信物塞进他手心的重量,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还有他作为游医,第一次成功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人命时,那抑制不住的狂喜——泪水夺眶而出,混着雨水滑落。
无数本该被他彻底抹除的“活过的证据”,此刻如决堤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几十年孤寂筑起的心防。
“呃啊——!”
灰面判跪倒在地,痛苦地抱住头颅。
面具裂开细纹,两道暗红血泪蜿蜒而下,如同大地干涸千年后的第一道裂缝。
血泪滴落在泥泞的土地上,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凝聚成形,扭曲地浮现出三个字迹:“我也……活过。”
碑林中央,苏晚照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指尖划过胸口,沾染上一抹混杂着金色光点的殷红心头血,随即,她以指为笔,在那灯骨笛战灵的额心,重重点下!
“召——”她低喝,声音清冽如冰,“第一位,林素娥!”
血印亮起!
赤焰缠绕之下,战灵空洞的双目骤然一亮,竟浮现出一个女子的面容,眼神坚毅而疲惫。
那一瞬,苏晚照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仿佛有钢针刺入太阳穴——她看见了:瘟疫之城的走廊尽头,那个穿着染血白衣的女人背影,正推着担架冲向手术室,脚步坚定,哪怕身后是尸横遍野。
指尖传来冰冷金属的触感,耳边响起高频振动的嗡鸣,手术刀划开皮肉的阻力感真实得让她指尖痉挛。
它手中那根虚幻的断裂医杖瞬间化作一把手术刀的虚影,在雨幕中凌空划出七道精准无匹的轨迹,每一道都带着蒸汽纪元特有的、冰冷而高效的决绝,完美复刻了当年那位首席外科医师在瘟疫之城中,与死神赛跑的救人手法。
刀锋破空之声锐利如哨。
“召——第二位,陈九!”
战灵身形一变,手术刀的虚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草药般的坚韧。
它的速度骤然暴增,在碑林间疾行穿梭,如同一道鬼魅,正是那位武道末年的少年医者,在被重重围剿的疫村中,为求一线生机而奔走的最后身影。
足尖踏过积水,溅起一圈圈涟漪,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节拍上;空气中有艾草燃烧的微辛气味一闪而过,仿佛他曾留下的足迹仍未冷却。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每一次召唤,都伴随着一次神经撕裂般的剧痛。
她咬破嘴唇,鲜血混着雨水滴落,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甜;耳边回荡着七种不同的呼吸声、心跳声、药杵捣碎药材的节奏,交织成一首来自过去的安魂曲。
她们的魂灵早已归于尘土,但她们的“技艺”与“意志”,此刻尽数被心灯收录,化作了苏晚照可以随时调用的战斗形态!
“够了!”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沈砚的身影从远处林间疾驰而来,斗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他已在此观察良久,目睹她一步步走向崩溃边缘。
当心灯强度突破阈值时,那微弱的共鸣波唯有同源血脉者方可感知——他知道,她正在把自己烧尽。
他手中长剑“锵”然出鞘,不是指向任何敌人,而是横挡在了苏晚照面前,剑锋距离她的眉心,不足一寸。
“你每召一次,眼神就冷一分!”他死死盯着她,握剑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刚才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举着那枚该死的医徽,送你上祭坛?”
苏晚照的视线从冰冷的剑锋,缓缓移到他那双盛满痛惜与焦灼的眼眸上。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野,也模糊了他身后那片森然的碑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不怕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你,会为了不让我说出‘疼’字,宁愿自己先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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