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地下室的味道,永远是一样的。
消毒水、来苏水、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即使每天擦洗,那些渗透进水泥地缝里的血,好像还是会散发气味。林婉柔有时觉得,这股味道已经浸进了自己的衣服、头发,甚至皮肤里。
此刻,她站在盘尼西林量产车间的门口。
说是车间,其实就是一个加固过的、半地下的仓库改造的。墙壁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功率不大的灯泡,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水泥地上,边缘模糊。
车间里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子——那是发酵罐,有些是缴获的日军医用设备改造的,有些是本地玻璃厂硬着头皮吹出来的,厚薄不均,仔细看还能看到气泡。
罐子连着管子,管子接着简陋的控温装置。最关键的控温器,是从美军飞机残骸上拆下来的一个温度感应元件改的,不太准,得时不时靠人盯着。
“林主任。”一个年轻的女技术员小跑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不太好,“三号罐和五号罐的温度,又跳了。”
林婉柔接过记录本。
纸上画着温度曲线,像起伏的山峦。该是直线的部分,歪歪扭扭。
“跳了多少?”
“三号罐上午从37度突然窜到41度,维持了十五分钟才降下来。五号罐相反,半夜掉到33度,今早才调回来。”技术员声音发紧,“这两个罐的这批菌种……可能废了。”
林婉柔没说话。她走到三号罐前,手掌贴上玻璃罐壁。
玻璃是温的,带着微微的震动——里面的搅拌器在转。她闭上眼睛,手心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细微的、不稳定的温度变化。
废一罐,就是废了几十斤宝贵的培养基,废了技术人员半个月的心血,也废了未来可能救活的上百个伤员的希望。
“控温器的问题,还是电路?”她问,手还贴在罐壁上。
“都查了。控温器老化了,时灵时不灵。电路……咱们的电压不稳,您知道的。”技术员低声说,“后勤处说新的稳压器还没到货,要等下个月。”
林婉柔收回手,掌心留下一个模糊的汗印,在冰冷的玻璃上慢慢消失。
她转身,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几个人。都是年轻人,脸上带着长期熬夜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有人在调整阀门,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用酒精棉擦拭管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照顾婴儿。
“先把这两个罐隔离。”她说,“菌液取样,做培养测试。如果真不行……就销毁,一瓶都不许流出去。”
“是。”
技术员转身要走,林婉柔又叫住她。
“小苏,”她说,“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人来取样?临床试用批次的。”
叫小苏的技术员点点头:“药房的老张来过,取了五瓶,说是军区总院急用,有个重伤员术后感染。”
“手续齐全吗?”
“齐全。提货单、院长签字、还有您的备用印章。”小苏顿了顿,“不过……老张看起来有点着急,拿上药就走了,平时都会跟我们聊两句的。”
林婉柔心里微微一动。
“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她离开车间,沿着地下室的走廊往办公室走。走廊很长,灯光更暗,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啪嗒,啪嗒。墙壁上刷着“救死扶伤”的标语,红漆有些剥落了。
办公室也很简陋。一张旧书桌,一个档案柜,两把椅子。桌上堆着病历、报表,还有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她坐下,拉开抽屉,取出备用印章的登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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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军区总院,提货五瓶盘尼西林,提货人张大山,印章编号……没错,是自己的备用章盖的。
一切看起来都合规。
但老张的“着急”,让她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慢慢浮上来。
张大山是医院药房的老人了,稳重,话不多,每次来取药都会仔细核对,有时还会问几句新药的情况。今天这么急?
她拿起电话,摇把转了转。
“接军区总院药剂科。”
等了大概半分钟,那边有人接起来。
“喂,总院药剂科。”
“我是林婉柔。请问今天上午,我们医院药房的张大山同志,是不是去取了五瓶盘尼西林?”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翻纸的声音。
“哦,是的林主任。张师傅来取的,手续齐全。是王主任特批的,说是三病房一个重伤员,弹片感染,高烧不退,急需用药。”
“伤员现在怎么样?”
“这个……我不太清楚。药已经送过去了。”
“好,谢谢。”
林婉柔挂了电话。
逻辑是通的。重伤员,感染,急需新药。一切都很合理。
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白天在车间盯生产,晚上要处理医院日常事务,半夜还要起来看石头——孩子的烧虽然退了,但睡得不安稳,总踢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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