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夜的小型个展定在十二月中旬,画廊位于代官山一处静谧的街道。布展那天,东京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细雪。雪花稀疏,落地即融,在黄昏的路灯下像洒落的银粉。千夜和凛雪一起将最后几幅画挂上墙壁,退后几步,看着这个凝聚了她一年多心血的空间。
二十余幅作品,从最早的《雪融之音》角色设定草图,到茶室对峙后那幅充满张力的大幅水彩,再到近期创作的、色彩更为大胆的实验性作品。它们被精心排列,仿佛一条蜿蜒的河流,流淌着一个少女画家从怯懦到勇敢的蜕变轨迹。画廊老板高山先生是个风趣的中年人,此刻正摸着下巴,满意地点头:“故事性很强。观众会跟着这些画,走进你的世界。”
千夜却有些恍惚。站在这个即将向陌生人敞开内心角落的空间里,她感到一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眩晕。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凛雪——她正站在那幅“斩开乐谱”的水彩画前,仰头凝视,侧脸在展厅柔和的射灯下显得格外沉静。
“紧张吗?”凛雪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有一点。”千夜老实承认,“好像要把自己的日记公开朗诵。”
凛雪走近,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千夜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但你的日记写得很好。”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观众。”
她的手滑下来,握住千夜微凉的手指。掌心相贴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锚点,将千夜飘忽的思绪拉回现实。千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个展主题最终定为“融解的边界”。高山先生认为这既呼应了《雪融之音》的核心意象,又暗示了画家本人创作与生活的突破。宣传册上印着千夜的一幅近作:模糊的色块交织中,隐约可见两个背靠背的身影,她们的轮廓彼此渗透,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开幕式前一天晚上,千夜失眠了。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预演各种糟糕场景:无人问津的冷清,苛刻的批评,尴尬的沉默……最后她索性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摊开速写本,却什么也画不出来。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凛雪的消息:“睡不着?”
千夜回复了一个哭丧脸的表情。
几秒后,凛雪直接拨来了视频通话。屏幕亮起,她似乎也在书桌前,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她。“我也没睡。”她说,背景里能看到摊开的乐谱和德语词典,“在准备下周的音乐理论考试。”
“抱歉,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凛雪打断她,将手机靠在书堆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完全出现在画面中,“我们就这样,各自做各自的事,但知道你也在线,会不会好一点?”
千夜看着屏幕里凛雪低头阅读的侧影,那专注而平静的姿态像有一种奇妙的安抚力量。她也把手机支在画架旁,重新拿起铅笔。“嗯。”
她们不再说话,视频通话保持着连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翻页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两端轻轻回响。千夜开始随意地涂鸦,线条无意识地游走,渐渐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凛雪在屏幕那端的样子,微蹙的眉头,垂落的发丝,握着笔的修长手指。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千夜停下笔,发现自己的焦虑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屏幕里,凛雪也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感觉怎么样?”她问。
“好多了。”千夜轻声说,“谢谢你。”
凛雪微微一笑:“那早点休息。明天我会一直在。”
“你明天……真的要来吗?”千夜犹豫着问。凛雪的父亲虽然态度有所软化,但并未完全认可她们的关系。公开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凛雪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这是我重要的人的第一次个展。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出席。”她的眼神在屏幕光线下显得异常坚定,“而且,父亲今天已经回柏林了。接下来的两周,我是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从凛雪口中说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盈。千夜感到心头一暖,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做个好梦,千夜。”
挂断视频,千夜躺回床上,这次很快就睡着了。梦中没有预演的灾难,只有模糊的、温暖的灯光,和灯光下那个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
次日下午,个展开幕。出乎千夜的预料,来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得多。不仅漫画社的老师和同学全来了,学校里许多知道她名字的学生也出于好奇前来。高山先生邀请的艺术圈人士、收藏家、媒体记者,让原本宽敞的展厅显得有些拥挤。千夜穿着母亲特意为她挑选的简约白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别着凛雪送的那枚雪花胸针。她站在展厅入口附近,接受着潮水般的祝贺和询问,脸颊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烫,大脑在“社交模式”下高速运转,努力记住每一张脸和每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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