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化老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魂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了......是了......我早该想到的……”
“五十年前，我炼了七枚魂丹。”洛老的声音继续从黑气中传出，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药方，“用了七个人的魂，有乞丐，有逃荒的难民，有被家人抛弃的病患——都是那种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去找的人。”
化老跌坐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服下第一枚，我的修为恢复了三成；第二枚，五成；第三枚，七成；到第七枚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受伤前更强。但那股气——”他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黑气，“从第一枚开始，就存在了，我以为只是暂时的副作用，以为等丹药完全吸收就会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越来越不受控制。它像一颗种子，在我体内生根发芽，以我的灵力为食，以我的魂魄为壤，五十年来，我日夜压制，但它还是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抬起头，看着化老。
“那些黑气，不是金丹的副作用，是那七个无辜者的怨念，他们死在我手里，魂魄被我炼成了丹药，他们的怨气在我体内积攒了五十年，今天终于要连本带利地讨回去了。”
化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你问我为什么要编出那枚金丹。”洛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因为我不敢告诉你们真相，我不敢让茅山的人知道，他们的洛老前辈，是一个为了恢复修为不惜杀人炼药的疯子。我不敢让溪山知道，他敬重了半辈子的师叔，手上沾着无辜者的血，当一个被暗算的蠢蛋死去也好过当一个自食恶果的小人死去”
他低下头，花白的头发垂落，遮住了那张枯槁的脸。
“没想到到了最后我竟还是放不下这身后之名……明日，便得解脱！”化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石室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竹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那股暖意透不过封印，照不进石室。
林溪山站在光幕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的白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陈明安站在他身旁，目光穿过光幕，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一言不发，徐开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踱步，靠在竹子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张准闭着眼睛，但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石定，彭真，静玄真人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一动不动，像是在默哀。
马林和冯晓依旧站在竹林边缘，冯晓的竹枝还在地上画着圈，已经画了密密麻麻的圆，像是要把自己困在里面，马林蹲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谁也不知道结界里面发生了什么，谁也听不到那层淡金色光罩后面的任何声音，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层光罩后面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石室内，结界中。
化老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两个杯子都斟满了酒，他将一杯推到洛老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吃饭。”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菜要凉了。”
化老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端起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灼热。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隔着一碟酱瓜、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一枚暗金色的尸丹，相对而坐，默默吃饭。黑气在他们周围翻涌，怨念在黑暗中低语，但那层淡金色的光罩隔绝了一切。
化老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洛老掰了半个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吃到一半，洛老忽然停下来，看着化老。
“化老鬼，”他说，“我知道我该死，但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在茅山，不想让溪山他们看到我变成怪物的样子，你帮我。”
化老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
“怎么帮？”他的声音很低。
“你手里有尸丹。”洛老看向地上那枚暗金色的丹药，“虽然我吃的不是尸丹，但它至少能中和一部分怨气，你给我服下，再以你的医术帮我压制黑气，我应该能再撑一段时间，然后，你带我走，离开茅山，找个没人的地方，让我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化老放下筷子，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你死了，我怎么跟林溪山交代？”他戴上眼镜，看着洛老。
“你就说，我体内的黑气爆发，救不回来了。”洛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反正我也该死了，怎么死，不重要。”
“你放屁。”
化老的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像三记耳光，打在洛老脸上。
洛老愣住了。
化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像是要爆开。
“你要死，可以，但你不能死在没人的地方，不能让茅山的人以为你是被黑气害死的，你要堂堂正正地死，死在他们面前，死在所有人面前，你要告诉他们，洛天枢不是一个被丹药害死的老糊涂，而是一个杀人炼药、罪孽深重的罪人，你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敬重了半个世纪的洛老前辈，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结界中回荡，震得黑气瑟瑟发抖。
洛老看着他那张被愤怒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真狠。”他最终说。
“彼此彼此。”化老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两个老人，隔着一张小桌，面对面坐着，沉默得像两座对峙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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