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冥寒七八岁时，叶家栋还能偶尔传些消息回家，悄悄问候几句；
后来为降低暴露风险，更怕敌人报复家人，他便彻底断了联系，连一句问候都不敢留。
整个华国，只有少数几位高层和他妻子知道他当年是秘密调去做卧底；
亲戚、战友和朋友，都以为他被派去封闭的秘密基地做机密研究。
父子俩都是军人，吃饭素来利落，几分钟就把两碗白粥、几个水煮蛋、馒头和两碟小菜吃得精光，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堂屋回荡，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冥寒收拾好碗筷简单冲洗，回到堂屋，在叶家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没吭声。
十几年未见，那些藏在心底的恨、念、疼，混着岁月的隔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塞了团湿棉花，竟不知从何说起。
开门的瞬间，他就认出这是父亲叶家栋。比起六岁时最后一见，父亲黑了瘦了，变化大得几乎认不出——头顶黑白参半，两鬓白发浓密，眼角爬满细纹；
眼神藏着沧桑与身在异乡的艰辛，比记忆中更深邃，周身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掩不住岁月刻下的疲惫。
叶冥寒不是没恨过：恨他在自己最需要陪伴的童年骤然消失，恨他缺席整个成长，从未尽过父责，恨小时候看着别人有父亲接送时的羡慕与失落，恨那些年独自上学放学，只剩寒暑假能在爷爷奶奶家感受亲情。
可自从娶了云恋，这份恨意渐渐被抚平。她的温柔、颦笑、撒娇与毫无保留的爱意，像一束光，照进他冰冷孤寂的心底，融化了坚冰。
如今即将为人父，他暗下决心，绝不让孩子重蹈自己缺失父爱的覆辙。
此刻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满脸的皱纹，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只剩难以言喻的心疼。
可话到嘴边，终究只是化作无声的注视，他向来内敛，纵有翻涌的情绪，也习惯藏在沉默的硬壳里。
叶家栋被儿子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下意识闪躲，指尖悄悄攥紧了中山装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愧疚与期盼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撞，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可话到舌尖打了几个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性子本就沉稳寡言，十几年的卧底生涯更让他习惯了把心思埋得极深，面对这个亏欠半生的儿子，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沉甸甸的沉默。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父子俩就这么对坐着，一个垂着眼摩挲着桌沿的木纹，一个望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各自的情绪在沉默里发酵，却谁也不愿先开口。
良久，叶家栋才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冥寒……这些年，你和你妈……还好吗？”
“挺！”叶冥寒心底轻叹，简单两个字，耗尽了方才积攒的所有力气。沉默片刻，又补了句，“既然回来了，先住些十日，过年一起回去。”他没劝父亲退伍陪母亲，知道夫妻俩都是闲不住的人，各有各的责任与圈子。
叶家栋心里的大石头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膀悄悄松弛下来——叶冥寒肯开口，神色也平和，该是不恨他了。
这份认知让他心头发烫，却依旧拙于表达，只顺着话头追问，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寒结婚了？儿媳妇是哪里的？”
“嗯，云恋，云友善的女儿。”叶冥寒沉默一瞬，提及妻儿，眼底的冷硬才稍稍柔和，“结婚仓促，没办婚礼，打算今年过年回去补办。她怀了七个多月，到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办得隆重些。”
“好好好，太好了！”
叶家栋猛地攥紧拳头，惊喜与激动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却只是反复说着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的喜悦不知如何宣泄，往日的沉稳全然不见，只剩笨拙的欢喜，“得提前准备，我歇几天就回去筹备……”说着，目光灼灼地望着叶冥寒，等着他点头。
“也行，你先歇着。”叶冥寒应下，又问，“工作有安排吗？”
“升了两级，现在是司令，已打报告调回海城，开年后任职。”
叶冥寒点头，没再多说，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指尖贴着杯壁慢慢摩挲，杯里的茶水早已凉透，像这沉默的十几年，唯有掌心传来的微凉，提醒着彼此真实的重逢。
“老公……”
云恋的声音打破了堂屋的沉寂，她刚走进来，就看见叶冥寒正和一个陌生人相对而坐，气氛透着几分拘谨。
叶冥寒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声音放柔了几分，“恋恋，这是我爸，今天刚来。”
云恋打量着对方，眉眼间和叶冥寒极像，连忙起身问好，“爸，我是云恋。”
叶家栋的目光瞬间落在她的大肚子上，眼里的欢喜再也藏不住，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溢出来，“好孩子！你爸是我老朋友，当年还想认你做干女儿，没想到成了我家儿媳妇，缘分啊！”
他越看越高兴，随即皱起眉，“快生了，身边得有人照顾，我找领导介绍个军嫂来……”说着就要起身。
“爸，不用了。”叶冥寒和云恋异口同声。
叶冥寒握紧云恋的手，语气笃定，“我媳妇我自己照顾，比谁都尽心。”
叶家栋看着叶冥寒望向云恋时满眼的温柔，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笑意止都止不住，他亏欠儿子和妻子的，他会用后半生好好弥补，看到儿子儿媳夫妻感情这么好，他真的替儿子感到开心。
“好！恋恋有想吃的、要用的，冥寒没时间去弄，尽管跟我说，我去给你们弄来。”
他起身拍了拍叶冥寒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冥寒，快给恋恋弄早餐，可别饿着她。我去车上拿行李，之前怕找错地方，没敢先搬下来。”实际上是怕儿子讨厌他不接受他才没有拿。
此刻他满心都是欢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终于能和儿子、儿媳妇住在一起，还能开开心心地等着孙子降生，这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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