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烂尾楼破碎的窗洞里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边缘焚烧垃圾的焦糊气味,卷起地面上的灰尘和碎屑在昏暗的灯光下打着旋儿。
二楼的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钢筋和碎砖块,有些被踩过的痕迹凌乱地延伸到墙角。
林墨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银白色的脑袋,她埋在他胸口,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
那条从尾椎延伸出来的细长尾巴缠在他的腰间,末梢微微卷曲着,上面那只猩红的眼眸湿漉漉地盯着他,瞳孔时大时小地收缩,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没有消失。
白玥埋在他怀里,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只发出些含混的气音。
她显然还没有完全掌控这具新生的身体,声带的构造尚未成形,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或者说这具身体里某些器官在搏动——但那种搏动的节奏非常陌生,像是有人在她体内重新安置了一组机械,她需要从头学习如何使用它们。
她只能把脸更深地埋进林墨胸口,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残留的灰尘气息,尾巴收紧了几分,那只眼睛眨了一下,虹膜上掠过一丝安心。
哥…哥哥,对……对不起!白夜的声音从侧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着白。
银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微微颤动的下巴。她的嘴唇抿了又松开,像是在反复咀嚼那三个字的分量。
林墨偏过头看向她。月光从破窗斜射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看了几秒,又侧目扫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假白玥——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赤红色的眼眸淡淡地回望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这场面与她无关。
林墨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怀里那颗银白色的头顶上。
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三个在本质上都源自同一个存在,共享着同样的记忆与情感。
但当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却拼尽全力抱着他不松手的女孩时,他心里只有一个笃定的念头——只有这个,才是他的。
其他的,无论是那个会撒娇会算计的分身,还是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都不是。
别和我说对不起,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视线直直地落在白夜身上,你得向她道歉。
他的下巴朝怀里轻轻抬了抬。
白夜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眸在那句话里晃了晃,视线越过林墨的肩膀,落在他怀里那颗银白色的脑袋上。
白玥依旧埋在林墨胸口,但她的耳朵——或者说她后颈处新生的、尚未完全闭合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那句话里的含义。
白夜张了张嘴。
她看着林墨怀里的那个身影,那个曾经是她本体、如今却换了一副崭新躯壳的存在。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那些准备好的解释和辩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沉默。
只有夜风持续不断地从窗洞里灌进来,吹动白夜裙摆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远处有汽车驶过,车灯的光束扫过烂尾楼外壁,一瞬间照亮了半面墙壁上的裂缝和霉斑,又迅速暗下去。
白玥在林墨怀里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艰难地从他胸口抬起头来。那张新生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潮红,赤红色的眼眸像是刚被水洗过一样湿润。她侧过头,越过林墨的手臂,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白夜。
那道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直白到近乎冷酷的杀意。
像是动物在领地里发现了入侵者,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断。
她腰后的那条尾巴猛地绷直了。
末梢那只猩红的眼睛瞳孔骤然紧缩,原本温顺缠在林墨腰间的尾巴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瞬间弹射出去——尾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带着破风声直刺白夜的眉心!
速度极快。快到空气被撕裂的声音还没传开,那抹银光就已经到了白夜面前不到两寸的距离。
白夜的瞳孔在那千分之一秒内猛地收缩。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淡红色的光晕从她体表骤然炸开,那光芒薄如蝉翼,却在一瞬间将她的形体变得模糊而透明,像是一幅正在被雨水冲刷的水墨画,轮廓向外扩散了一寸。
银白色的尾尖穿过了那团虚化的光影。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房间里炸开。
白夜身后的那面隔墙被直接贯穿,水泥砖块向四面飞溅,碎屑和灰尘呈扇形喷涌出去,在月光下腾起一片灰白色的雾幕。
墙面上留下一个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直径约有半米,洞口周围的裂缝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和地面交界处。
断裂的钢筋从破口处裸露出来,末端微微弯曲,沾着白色的墙灰。
灰尘簌簌落下。
白夜踉跄着退了两步,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身体重新凝实,淡红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退去,但那层虚化的余韵还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赤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个被贯穿的墙面——如果她慢了一瞬,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功夫,那根尾巴就会直接贯穿她的颅骨。
而白玥一击落空之后,尾巴在空中顿了顿,末梢那只猩红的眼睛眨了眨,瞳孔缓缓转过来,重新锁定了白夜的位置。
那目光里依旧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几乎本能的、不容妥协的驱逐欲。
她的手臂还环在林墨腰上,脸埋在他胸前,呼吸平稳,仿佛刚刚那记致命的袭击只是她下意识甩了一下尾巴而已。
林墨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向墙面上那个参差的大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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