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老李?”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铁山就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哪有那么多鬼怪之说。可那灰蓝色的碎布,还有那把弯把子锯,都和当年老李的东西对上了。他越想越乱,干脆披上衣服,往镇上走去——老疙瘩还在镇上住,他是当年伐木队的队长,肯定知道些内情。
镇上比林子里热闹些,可也透着一股萧条。老疙瘩住在镇东头的破院子里,听说王铁山来了,赶紧把他让进屋里。炕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老疙瘩给王铁山倒了杯酒,叹了口气:“你是为老歪脖子工棚的事来吧?”
王铁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喉咙发烫:“老队长,你咋知道?”
“那地方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老疙瘩抽了口烟,眼神变得浑浊,“自打老李失踪后,就总有人听见里面有锯木头的声音。当年我还组织人搜过,啥也没找到,后来就把工棚封了。没想到这都四十年了,那声音还在。”
“老李到底是咋失踪的?”王铁山追问。当年他年纪小,只知道老李失踪了,具体情况没人细说。
老疙瘩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那时候搞大会战,要求三天内把西坡的这片红松林砍完。老李负责锯木头,他性子轴,说那片林子里有棵百年红松,是林子里的树王,不能砍。可上面催得紧,我也没办法,就逼着他动手。”
“后来呢?”
“后来……”老疙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听见工棚里有锯木头的声音,就过去看看。只见老李正对着那棵红松拉锯,锯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说树里有声音。我以为他疯了,就骂了他几句。他没说话,继续锯,可刚锯了没几下,那棵红松突然就倒了,正好压在工棚上。等我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可手里还攥着那把弯把子锯。”
王铁山愣住了:“那你咋说他失踪了?”
“上面不让说啊。”老疙瘩抹了把脸,“大会战期间出了人命,是要受处分的。我没办法,只能让人把他的尸体偷偷埋在林子里,对外就说他失踪了。那棵红松也被锯成了木板,拉去炼钢铁了。”
王铁山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工棚墙上的刻痕,还有那些奇怪的木屑。“老队长,老李是不是左撇子?”他问。当年他隐约记得,老李拉锯的时候,姿势和别人不一样,像是用左手发力。
“是,他是左撇子。”老疙瘩点了点头,“咋了?”
“没咋。”王铁山站起身,“我回林子里看看。”他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每次听到的锯木声都透着一股别扭——那是左撇子拉锯的声音,和正常人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回到老歪脖子工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透过棚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王铁山走进工棚,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木屑。他发现这些木屑都很规整,像是用左手拉锯锯出来的,而且木屑的纹路和当年那棵红松的纹路一模一样。他又走到墙角,用柴刀刮掉墙上的旧报纸,下面露出更多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全是“树王”“对不起”之类的字。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他赶紧转身,只见工棚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弯把子锯,正对着他笑。王铁山吓得浑身发抖,马灯掉在地上,煤油洒了一地,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是你吗,老李?”他颤声问道。
那身影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锯子,对着旁边的一根木柱锯了起来。“吱呀——咔嗒”,熟悉的锯木声再次响起,这次格外清晰。王铁山突然发现,那根木柱上刻着一个“李”字,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他这才明白,老李不是要害人,他是在寻找当年那棵红松的残片,想要完成未竟的心愿——他当年没来得及把红松锯完,死后魂魄就一直困在这儿,日复一日地锯着木头。
火苗越烧越大,工棚的木梁开始“噼啪”作响。王铁山赶紧冲过去,想要把那身影拉出来,可一伸手,却扑了个空。那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火光中。就在这时,王铁山看见地上的木屑突然聚拢起来,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像是一棵大树的截面。
他突然想起爹说过的另一句话:“林子里的魂,都是念旧的,你帮他了了心愿,他就不会缠着你了。”王铁山跑出工棚,看着熊熊燃烧的工棚,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老李的心愿终于了了,从今往后,林子里再也不会有那诡异的锯木声了。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三天后,王铁山在当年那棵红松的遗址上,发现了一棵小树苗,绿油油的,长势特别旺盛。他突然明白,老李的魂魄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这棵小树苗,守护着这片他曾经用生命守护的林子。
从那以后,王铁山每天都会去看望那棵小树苗,给它浇水、施肥。他再也没有听到过锯木声,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能梦见老李,梦见他拿着弯把子锯,对着那棵小树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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