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元泽说到做到，正月刚过便派了工匠上山，用了半个月的功夫把通往竹舍的那段石阶扩宽了大半，又在两侧加装了扶手，用的是耐腐蚀的铁木，打磨得光滑趁手。
慕青试走了两趟，脚感确实比从前稳当了不少，雨天也不会打滑了。
二月末的时候，紫霞山的桃花苞已经鼓了起来，密密麻麻缀在枝头，蓄势待发。
慕青在院中给那两棵桃树浇水时，青禾从山下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气喘吁吁地递到她面前说道：“小姐，宫里来的，太子殿下亲笔。”
慕青放下水壶，拆开信看了几行，眉头微微一挑。
信上写的是：皇帝日前召了楚元泽和几位老臣密议，打算于今秋正式传位，皇帝说自己的身子虽然调养得不错，但终究是上了年纪，早一日传位早一日安心，也好让楚元泽在壮年时便将根基扎稳。
楚元泽在信中问慕青：“此事你如何看？我若应了，往后便更忙了，上山的时间会少一些。”
慕青看完信，将纸折好收进袖中，站在桃树下想了想，桃花苞在枝头微微颤动，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她转身进了屋，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只有短短几行字。
“该应就应，你忙你的，山上又不会跑，桃花开的时候你来看一眼就行。”
信送出去之后她便没再多想，该浇花浇花，该翻土翻土，日子照常过。
三月初三如约而至。
那天楚元泽一大早就骑着马上了山，没带随从，自己拎了一只食盒，里面装着城里老铺子刚出锅的青团。
慕青在院中吃青团的时候，楚元泽蹲在桃树边给她修枝，手里握着剪子，动作虽然生疏但态度十分认真，每剪一刀之前都会问一句“这根留不留”，惹得慕青忍俊不禁。
“左边那根斜枝留，右边那根枯的剪掉。”她边吃青团边指挥，楚元泽老老实实地照做，很快就把两棵桃树修剪得清清爽爽。
等他把剪子收好洗了手，两人便一同下山去了城南河畔。
今年三月三的天比去年还要好，晴空万里，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河边两岸比去年更热闹了些，新多了几个摆摊卖手工艺品的小贩，一路走过去，风里混着花香、水汽和小吃摊炸物的油香气。
楚元泽照例买了两盏灯，这次是两盏并蒂莲花的形状，他蹲在岸边将灯放进水里时，慕青站在他身侧，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被水光映出细碎的影子。
“你今年许什么愿？”慕青问。
楚元泽将两盏灯轻轻推向河心，看着它们在水波中稳稳浮着、靠在一起，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说道：“不告诉你，反正今年没人偷看。”
慕青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嘴角，没有继续追问，也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水边那盏灯的方向，两人的手在水面上方交错了一下，指尖几乎碰到一起，然后各自收回。
灯随着水波漂远了，在满河的灯火中渐渐成为两个模糊的光点。
慕青站起身，望着河面上那片星星点点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就是安安静静地和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灯越漂越远。
“明年三月三我应该还在。”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楚元泽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问道：“那后年呢？”
“后年应该也在。”慕青偏头想了想，“大后年不好说，但大概率也在。”
楚元泽笑着收回目光，望着河面轻轻说了一句开口道：“那我也在。”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站在河岸边，看着满河的灯火在水光中摇曳，听着周围人群的喧嚷笑闹，夜风温柔地吹着，将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稳。
三月中旬紫霞山的桃花正式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是把整座山都裹进了一团柔软的香云里。
慕青每日出入都能踩着一地花瓣，袖口衣摆总是沾着细碎的花瓣，回屋时连案头的书页都落了几片。
周光在桃花开得最盛的那日拎了一壶酒上山，两人坐在梧桐树下对饮，脚下是落了满地的花瓣。
周光喝了两杯之后忽然道：“柳姑娘前两天路过我那儿，在篱笆边站了一会儿看桃花，看了挺久才走。”
慕青端着酒杯嗯了一声：“她今年心情应该不错。”
“确实看着精神好多了。”周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觉不觉得，这山上住久了人都会变软和一些？”
慕青靠在椅背里想了一下开口道：“可能不是变软了，是本来就有那一面，只是以前没机会露出来。”
周光点了点头没再接话，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喝完了那壶酒，日头在头顶慢慢地滑过去，把满山的桃花染上了暖融融的金色。
桃花开到最盛的时候，武陵城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城南河上游的一座老桥年久失修，连着几场春雨之后桥基松动，垮了一半。
好在是夜里塌的，没有伤着人，但那条桥是城南通往城外的主道之一，垮了之后出行绕路要多走大半日，百姓们颇有怨言。
楚元泽接到奏报后亲自去看了现场，回来便主持了修桥事宜。
他动作利落，半月之内便调集了工匠和材料，新桥的图纸画了三天便定了下来，用的是比旧桥更坚固的石料和铁榫结构。
慕青是从周光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周光从山下回来时带了一幅新桥的草图拓印，说是他路过时见工地上贴着的，顺手拓了一份给慕青看。
慕青展开纸看了两眼，桥的设计中规中矩但胜在结实敦厚，不花哨，但能用上几十年不用大修。
她把草图还给周光说道：“他做事比以前稳重多了。”
周光收好图应道：“当太子的人了，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飘着。”
慕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却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踏实感，像是看见一棵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树，不知不觉间已经根根深厚、枝繁叶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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