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客厅，林启山坐在沙发上发呆，思绪一片混乱，愁的不行，关于顾沉舟的事情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或者说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林深刚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很虚，连坐起来都要人扶。医生说选择性遗忘是大脑的自我保护，不能强行唤醒，否则可能引起剧烈头痛，甚至影响康复。
他选择瞒着。
现在呢？
林深开始做梦了，梦里喊那个名字。他在查，在问，在试探。他能感觉到林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着犹豫和探究。
他还要继续瞒下去吗？
林启山站起来，走到厨房，摸着黑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嗓子眼有点紧。
他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杯壁冰凉，手指被冰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松开。
厨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灶台上面还摆着晚饭没来得及收的酱油瓶，瓶身上挂着几滴褐色的酱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痕迹。
大黄跟进来，在他脚边坐下，仰头看他。
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转身回到客厅。林深屋里彻底听不见声音了。
他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林深小时候的样子，扎着小辫子，在院子里追鸡，追不上也不哭，就站着看，手指头放在嘴里咬着。
秀兰就在厨房里喊：“深儿，吃饭了！”林深就跑回去，跑得太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冲进厨房，撞在秀兰腿上。秀兰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骂了一句什么，建国就在一旁笑看着。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林启山睁开眼，大黄已经趴在地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他想起林深今天在饭桌上问他的问题。“那他家里帮我的事，跟他有关系吗？”
他没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岂止是有关系。顾家愿意出手，就是因为顾沉舟。
那些话他不能说。
说了，林深会怎么想？他会觉得顾沉舟为他付出了太多，会觉得亏欠，会觉得心里过不去？还是会顺着这条线索去查，去问，去把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一点一点翻出来？
刘医生的话还在他耳朵边上。“强行唤醒可能会引起剧烈头痛，情绪失控，甚至加重病情。”
林深现在恢复得很好。工作稳定，身体也慢慢养回来了。他在寰宇干得不错，拿奖，被认可，和同事相处融洽。他不需要再经历一次那种痛了。
林启山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比刚才多了几颗。
他不需要做什么。
就把那些事留在自己这里。等林深自己想起来了再说，想不起来就不提。
他转身回到屋里，轻轻推开放门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开灯，脱了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院子里晾床单时一个气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味道更浓了，浓得让他想起今天白天林深帮他扯床单角的样子，手指捏着布边，指甲盖干干净净的，像他妈妈的手。
林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头疼，太阳穴一揪一揪地跳。他睁开眼，月光已经移到另一面墙上了。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自己睡着后有没有做梦，就算有，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
刚才他好像在梦里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人在听。
他翻过身，平躺着，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快，砰砰砰的。
门内是他自己。门外是那个他永远够不着的人。
林深把手从胸口拿开，放在枕边。手指碰到枕头上的一个湿痕。
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很久。
窗外，月亮终于完全从云层后面出来了。光透过窗帘，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林深看着地板上的那片月光，月光是冷的，不像太阳光那么有温度。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那片月光里。手指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比他的手指长了一截。
他动了动手指，影子也跟着动。
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那不是他的手，是另外一个人的。那个人伸手碰过他，他记得。但不记得是谁，会是顾沉舟吗？
林深把手臂搭在额头上。
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从不给他完整的答案，只给碎片，只给模糊的影子，似有若无的声音。他拼不出那个人完整的脸，摸不清那段时光的轮廓。
顾沉舟在他过去的人生里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像舅舅说的那样“普通朋友”。
还是有更深的羁绊。
林深闭上眼，又睁开，把手收了回来，塞进被子里。被子里很暖和，是体温捂出来的温度。他蜷起腿，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盯着灯，脑子里似乎有很多想法，又似乎一片空白。
顾沉舟在他过去的日子里，在他空白的记忆里，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不是朋友，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恩人，不是恩人的儿子。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林深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就像在握一个人的手。
可那个人不在，也许……也许他只是在梦里。
为什么他要经历这些，车祸，失忆，疑似故人的上司，这就好像是一部电视剧一样，却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林深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林深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住，杯子里的空气很快就闷了起来，呼吸开始变得有点困难。
呼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每次都差不多，每次又都不一样。
窗外，虫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在等一个回答。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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