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还则罢了,更可笑可恨的是,高拱居然让他在一份罗列冯保劣迹秽行、否认其同受顾命的《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上签上大名。
高拱显然要在新皇登基的当天决战,却把牌面亮给他看,他当时的心情无法言说,没有丝毫犹豫,在高拱、高仪之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平心而论,他佩服高拱的行事磊落和政治手腕,既得宠于先帝,又有大批门生故旧效劳,可也因此愈来愈骄傲独断,越来越不能藏蓄隐忍。
高拱过于自信,直接针对遗诏中“司礼监同受顾命”之事,只会激化矛盾,而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没有两宫太后认可,遗诏是矫不起来的。
这种轻率鲁莽之举一旦实施,只能促使后宫母子深信冯保精心构制的谗言,认定外朝存在一个以高拱为首,胆敢侵犯朝廷权威的官僚群体。
看到那份《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时候,他就知道高拱输了,唯一变数是第四个顾命大臣张昊,好在张秀落在他手里,胜局已定!
外间房门吱呀一声。
烛光晃动中,扭头看到二房小妾手腕上的玉镯闪着幽幽微光,不觉又想起女儿手里那串不知哪来的佛珠,喟然一叹。
“怎么见到奴奴就叹气,老爷、快交亥时了。”
小妾穿着白色护领的右衽夹袄,下着藤萝缠枝花样襕裙,披着一件紫色底鹤云纹披风,娇滴滴的瓜子脸,头上挽了个松松的髻,缀着零星几点翡翠珠花。
她温柔说着,放下盛着一碗银耳羹的托盘,试了试茶壶的冷热。
“蓉儿死丫头又在偷懒,这种天气怎能喝凉茶。”
“夫人可曾歇下?”
“姐姐今晚睡老大媳妇那边,你饭时就吃了一块芝麻饼,我熬了羹,老爷趁热喝了罢,又皱眉作甚,还要我喂你不成?”
张居正端起碗说:
“你先睡吧,我还得写封信。”
小妾不敢再歪缠,临走把披风给他裹上,这才袅娜而去。
窗外雨声啁哳,花园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唤,女儿手捻佛珠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继而又想起亡故发妻,不禁落下泪来,心情低沉到了极点。
闹闹是他的心头肉,打小瘦弱多病,却十分倔强,要她吃药,就得把她紧紧抱住,因为她会拼命的挣扎、哭闹不休。
令他开心的是,闹闹渐渐长成一个健壮活泼的小姑娘,读书识字也赛过她那些蠢哥哥,可这孩子看似乖巧懂事,骨子里实则比谁都任性。
他平素不苟言笑,即便是妻妾也惧怕他的威严,唯独在这个女儿面前,他如何也摆不出严父的架子,或者说,这个孩子压根儿就不怕他。
紫柏和尚云游天下,阅人甚多,说起张家的小畜生,满口都是赞誉之词,其实他也知道,女儿和那个小畜生之间,并没有什么越轨之举。
可他太了解女儿的性子了,张家的小畜生,已经取代了女儿心中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即使女儿如约出嫁,将来的生活也不会美满。
两家都姓张,就算他想帮女儿都无能为力,这是他最难受的,他望着紫檀笔架悬挂的一排毛笔,枯坐悲叹,不知该如何给亲家解释此事。
暴雨生凉,做成好梦,飞到伊行,几叶芭蕉,数竿修竹,人在南窗,傍人笑我恓惶,算除是、铁心石肠,一自别来,百般宜处,都入思量。
这首诗词题在长公主府——听雨楼东阁一座硕大的金漆彩绘书画屏风上。
枝儿一阵风穿过回廊曲槛,丢了伞急慌慌跑进霞珠宫灯高悬、绣幕锦帘重重的阁楼里,绕过屏风,顾不上许多便撩开纱帐,伸出指头戳戳脂粉堆中的驸马。
张昊看到枝儿眼中的慌乱神色,轻手轻脚下榻,披上袍服去外间。
枝儿匆匆把向有德转告的事叙述一遍。
“那个御史待在察院不露面,一直拖到天黑,向执事从皂隶口中获悉,二少爷喝醉酒,已经睡了,便放下心来。
孰料学士府下人一大早大摇大摆来察院取案卷,自称吿御状,他这才得知,二少爷昨日就被学士府的人带走了。”
张昊接过当值宫女递来的雨披,出院穿廊桥,但见天色冥晦,隔水楼台一片迷茫,雨势不大。
“几时了?”
枝儿抱着伞催促他:
“驸马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卯时早就过了,快些吧。”
以走一步算八步自诩的张昊棋差一招,但他不以为意,子曰: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会儿嘛,多大点事儿?
张居正活捉秀儿之目的,无非是故意对外宣称的“吿御状”,可惜的是,张居正即便五更寅时就在宫门外哭天抢地,也休想入宫。
除非宫里派人过来通知他之后,才会允许张居正入内,这叫伦理纲常,因为两个张家,一个是主,另一个是奴,现实就这么残酷。
张居正老奸巨猾,岂会考虑不到这一点,否则不会画蛇添足,派人大摇大摆去巡城察院,取甚么狗屁治安案卷,故意通知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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