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替他回江陵祭祖的老大敬修,还有掌上明珠闹闹,其余家眷都在,张居正问了几个儿子的学习情况,接过二儿媳递来的孙子,抱怀里哄着。
“开饭吧。”
陪家人用过晚膳,张居正去廊下漱漱口,风似乎小些,雨势依旧不紧不慢。
去前院大书房太麻烦,背手过来与寝室相连的小书房。
蓉儿泡上西湖龙井,得了吩咐,穿上雨衣去值房,让粗使丫头去前面传话。
没多久,游七提着煤油马灯匆匆过来,跟着蓉儿去老爷书斋。
半路上,游七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递过去,蓉儿欢喜接过。
“七哥,你准备什么时候给老爷提亲?”
游七放慢脚步,郁闷道:
“眼下不成,等大公子回来再说,记住,千万别在主母跟前再提此事。”
蓉儿点点头,上了游廊,接过他的雨衣去耳房守着,游七轻手轻脚进了书斋。
“老爷,张家老二抓住了,就在前院。”
“哦?”
张居正放下茶盏,侧身望过去,烛光下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游七垂手侍立书案旁边,将如何擒拿张秀的经过说了。
“当时闹成一团,王篆出面,将张秀带回巡城察院,轻而易举就把他拿住了。”
张居正打开案头的烟匣子,游七见老爷递烟,恭恭敬敬接了,却不点燃。
对方是他表哥不假,但也是主子,老爷抬举他得接着,但仆人的本分也得守住,否则就做不了张府的大管家。
“他······”
“他好着呢,在察院看到我就明白中计了,也没反抗,狗贼太可恨,适才还恬不知耻询问小姐可好,若非老爷再三交代,我恨不得活刮了他!”
张居正口鼻中浓烟滚滚,面无表情道:
“绍芳(王篆的字)怎么说?”
“他跑到南城御史地盘揽事,根本撇不清干系,除了害怕,还能说啥。”
游七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札递上。
“徐爵给我的。”
张居正撕开封套缄口,展开扫一眼,漫不经心放桌上,将烟头按灭在灰缸里。
“张驸马那边呢?”
“两位公主未时末出宫回府,张驸马一直待在长公主府上,那边没有消息过来,都这个点儿了,肯定要留宿。”
“明日······”
张居正说着又点上一支烟,手肘支在书案上,缓缓摩挲着额头沉思,是进宫后再告知张昊,还是提前告知张昊,他有些犹豫不决,权衡再三,交代道:
“一早就将消息散出去,让张昊知道即可,不要扩散开。”
“此事好办,老爷可还有事?”
张居正扫一眼这位远房表弟,那张七分儒雅、三分精明的脸上倦容难掩,心里不免生出些感慨来。
府上大大小小百十号人,吃穿用度、礼尚往来是个无底洞,而且官做到他这个地步,必要的排场也得讲究,可他的俸禄根本不够开销。
小四告诉他,游七背地里收受地方官员礼金,可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大个家,没有游七奔走操持、张罗筹划,早就山穷水尽了。
“最近辛苦你了。”
游七毕恭毕敬地回话:
“都是些琐碎平常事,说不上辛苦,老爷消瘦了一些,连日降雨,天气寒冷,千万要注意身体。”
张居正苦笑了一下。
“告诉邵昉,先在外面待着,此时绝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回京,我保他家人无事。”
游七默默点头。
“广西那边?”
“只要邵昉老实待在外地,就能牵制敌人一部分注意力,广西那边不足为虑,去歇着吧。”
游七称是,老爷动用邵昉,就是要把上蹿下跳的高范调离京师,卸掉高拱的狗腿子,他去榻上取了锦垫塞在老爷的圈椅里,拿着茶壶去耳房,让蓉儿重新沏茶。
张居正又看了一遍冯保的亲笔信,凑到烛台上点燃。
信上说,高拱让户部尚书张守直拨二十万两太仓银送入大内,被李太后拒了。
历来新皇登基,都会订制一批头面首饰,分赠后宫嫔妃,这是朝廷礼仪,但是如今的皇上是个孩子,高拱编了一个正当名目:礼不可废。
既然把银子送到皇上生母李太后处,讨好之目的路人皆知,高拱和张守直这二贼,狼狈为奸,为了权位,脸都不要了。
户部的箱底子这几年颇有盈余,可也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销,且不说先帝宾天与新皇登基的礼仪耗费,广西、云南的军费也是一笔巨款。
还有先帝钦定的京津交通工程,这是为了把海运物资输送至都门,干系甚大,河道总督接连上奏,催要第二期工程款。
尚有其它小项开支,总之各地都在要钱,夏收未至,青黄不接,照高拱这种折腾法,别说工程要罢停,京师大小上万官吏的月俸都成问题。
拨给大内的头面首饰款项,是高拱起草呈上的公折,却没有知会他这个次辅,其实在冯保通风送信之前,仓场总督王国光就已经告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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