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吐鲁番人占据七卫,心思都在劫掠上,本地水利失修、良田抛荒,到处都是衰败景象,佛门圣地也因佞信草帽教的吐鲁番人到来损毁,僧众逃匿一空,多亏马将军率天兵而至,······”
众人上罢香,方丈引着余陈二人上了宝楼阁,让沙弥取出秘藏的“观无量寿经变”,请大施主们瞻仰,分说间止不住老泪滚滚。
陈文操没心思欣赏经变,来到外面楼廊抽烟,望着远处密如蜂巢的石窟皱眉沉思。
他从方丈口中得知,师父在寺中借居了大半年,开春又跟着一队喀什噶尔商人离开了。
师父的安全他并不担心,只是猜不透师父西游两年多,为何会在关西耽搁了将近一年。
小余瞻仰一番经变,辞别方丈,跟着小沙弥去佛窟。
陈文操作陪,顺着岩道游览,进了一个绘满壁画的大洞窟,他看到那些黝黑的飞天顿时笑了。
黑飞天为身形粗壮的男身,头光赤足,双腿上翘,腰系羊肠裤凌空飞舞,飞天即佛奴,撒花歌舞滴干活,看来佛祖很喜欢黑奴呀。
不过年深日久,壁上绘画的颜料要发生变化,例如红色颜料中的铅丹会变成棕黑色,图画上,充斥佛国的黑奴,极有可能是白奴。
漫步观望,他忽又觉得黑飞天就是黑奴,因为这些壁画内容像是一锅乱炖,比如人种不一,又比如风婆、雷公、羽人是道家神仙。
路过一个洞窟,入目是一个石猴,那猴子正在把玩高举的小丁丁,这佛窟实在是、太贴地气了。
陈文操肚子里叽叽歪歪,陪着小余转了几层佛窟,瞅瞅天色,不敢再耽搁了,随即辞别小余,跟班老侃牵上驮着礼品箱笼的驴子,主仆二人往鸣沙山而去。
“娘咧、这哪里是泉嘛,分明是大湖,老爷你看,还有船哩!”
老侃爬上沙坡,牵着驴子大呼小叫。
陈文操拉下面巾,抖抖袍袖,抿须笑道:
“少见多怪,月牙泉自汉朝起就是胜景,一年四季不枯竭。”
眼前景色绝美,天空湛蓝,沙海茫茫,鸣沙山环抱里是一个巨大的湖泊,不但有百姓驾船捕鱼,湖边还有奢华的楼阁庄园。
来到庄园外,陈文操发现门上有刀砍斧劈痕迹,看茬口最近遭了刀兵之灾,门房里有士卒,估计是敦煌守将派来保护张真人的。
“我家主人是兰州金天观孙真人师侄,赶大营路过此地,得知张真人在此清修,冒昧前来拜见。”
老侃自报家门,摸出香烟让了一圈儿,得知正主在家,晃着火折子给大伙点烟,顺着一个士卒的话头,拍马屁外加自吹自擂:
“这位老弟好见识,你说的没错儿,我家师爷正是湟中那位陆地老神仙!”
一个士卒拿着帖子入内禀报,陈文操敛袖肃立,等候召见。
张真人在月牙泉清修之事,他是从石窟寺方丈口中得知。
对方为何会在这里,他一点也不关心,只想借着师父、师伯的名头,巴结这位天师家的真人。
轻风徐来,鸣沙山呜呜咽咽,发出管弦丝竹之声。
得月楼高耸五层,檐角风铃悦耳,木制栈道一直通向湖边。
广阔无垠的月牙湖波光粼粼,零星飘着几艘渔船。
张守真斜倚小桌,百无聊赖的歪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茶盅,旁边还架着钓竿,阳光倾泻在她的脸上,耳畔青丝随风轻拂。
她的目光迷离惝恍、漫无边际,眼前是赏心悦目的美景,脑海里却是父亲临死前的痛苦模样,母亲、姨娘、弟弟,在一边哭哭啼啼,亲戚们假装关心的劝慰······
事实上,她对家人、包括整个张家,都没什么好感,懂事后便一心求道,然而大道虚无缥缈,长生驻世或飞升成仙如同镜花水月。
她览遍府中藏典,十九岁那年开始外出云游,发现各家各派的成名人物,鲜有活到八十岁者。
黄帝内经曰:上古之人能形与神俱,春秋皆度百岁,今人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谈何成仙得道?
她今年二十有九,将满三十,孙真人安慰她,说她根基好,传她全真派清静散人的坤丹道法。
全真是清净丹法,与家传双修法不同,她想斩断尘缘清修,却被心魔困扰,做不到太上忘情。
那一年她动过心,可惜是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
上个月鞑子兵杀来,明知必死,她却像着了魔,当时一点都不怕,力竭时候也没想过要逃走,若非孙真人赶到,她早就死了。
劫后余生,她感觉不到活着的快乐,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漫无目的待在这里,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身后栈道传来脚步声,张守真斜一眼仆妇手中拜帖,沙哑着嗓子说:
“我谁也不见。”
她抿口茶水,给鱼钩添上一粒麻油拌制的鱼饵,挥杆甩了出去。
陈文操空等盏茶时间,失望而归。
对方连礼物都不收,气得他暗自大骂,来之前他考虑过会吃闭门羹,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毕竟朱孔张三家,常人很难巴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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