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黑瞎子沟外围没有发现野狗的踪迹,但在一处被旧年洪水冲垮的沟壑边缘看到了明显的踩踏痕迹——不是一只动物造成的,是一群,脚印凌乱而密集,泥面被反复踩过。林海蹲在沟边辨认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曹山林说:“不是狍子,狍子不会这么密集地踩同一个位置。也不是野猪,野猪的脚印比这个大。像是鹿群,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之后从这里跑过去,大概一周以前。”
曹山林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下那些脚印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从踩踏的分布范围和密集程度来看,确实像是鹿群受惊后的逃亡路线,但周围的林子里没有捕食者留下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残留的血迹或撕咬过的皮毛。
“记一下位置。”曹山林说,“下次巡山的时候再过来确认。”
林海掏出本子,把位置和观察内容记了下来。他的字迹在野外比在屋里潦草一些,但关键信息——地点、时间、脚印特征、大致数量——都写得很完整,没有遗漏。
他们沿着黑瞎子沟外围走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再发现新的清猎目标。但在回程经过一道山梁的时候,林海在距离他们大约六十米远的山坡上看到一个移动的身影。他停住脚步,侧身藏进一棵树的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曹山林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个身影——不是狍子,不是鹿,是人。
那个人正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向移动,没有走明显的路,而是穿行在灌木丛和石块之间,走走停停,不时弯腰捡拾或者翻动什么东西。从身型和步态来看,是个成年男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
“爸,”林海低声说,“是那个跟贾仁义一起的。去年年底在山上碰到的那个。”
曹山林看了一小会儿,没有立刻作出判断。那个人还在山坡上,每隔几十步会停下来,弯腰翻动地面的石块或者草丛,然后把什么东西放进他背在腰间的一个编织袋里。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不是随便走走看看,而是有目的地在采集或搜索什么东西。
“他是在采药,还是找别的什么?”林海问。
“看不出来。距离太远。”曹山林说,“咱们不靠近,也不惊动他。绕一段路,从南面的山脊下来,不要和他打照面。”
林海没有问为什么。他跟在曹山林身后,沿着一条偏离山坡的路绕了一大圈,从更远的山脊线上走回了屯口。他们在暮色中到达屯口的时候,老耿和栓子已经到了。老耿的背篓里空空荡荡,但他在东沟林子里发现了一头被狼咬伤了后腰的母狍子,位置在溪沟上游的密林里,伤势已经很重了,后腰部位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周围有一群苍蝇绕着转。他标记了位置,准备明天一早去清掉。
王建军和赵小虎比他们晚到了不到一刻钟。他们在南坡搜索了一圈,没有找到需要清的猎物,但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看到了一片新的盗猎迹象——新鲜的猎夹痕迹,夹爪已经被人收走了,但地面上还留着几根野兔的毛和一小片干涸的血迹。
曹山林站在屯口的石碾旁边,把三组人的汇报听了一遍。老耿的母狍子明天去处理,王建军发现的盗猎痕迹记录进巡山日志,林海看到的那个人记了一笔但没有深究。他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几个人说:“先回去吃饭。明天上午,老耿去东沟清理那头母狍子,王建军和我再去南坡看一遍那些猎夹的痕迹。”
几个人各自散了。曹山林带着林海往家走,走在屯子里已经掌灯的路上,各家各户的院子里透出来的灯光把土路照得忽明忽暗。有炊烟从矮墙后面飘出来,带着晚饭的气息——炖菜、干粮、偶尔混着一点刚出锅的油香。
到家的时候,倪丽珍已经把饭做好了。灶台上摆着一盆热腾腾的玉米面糊糊和一碟咸菜,旁边还有一小碗炖好的狍子肉。曹山林看了一眼那碗肉,问道:“哪来的?”
“铁柱媳妇送的。他们家在院子里搭了新架子晒鱼,问咱们要不要也搭一个,顺便带过来一碗肉。”
曹山林没有再说什么,坐下来端起了碗。林海坐在他旁边,盛了一碗玉米糊糊,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喝了一口水,把今天进山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才动筷子,夹了一小块狍子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曹山林看着他嚼肉时的神态,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今天第一次看见用枪打狍子,什么感觉?”
林海咽下去之后顿了一下:“比用弹弓快。但没有弹弓那种……那种必须自己判断到底能不能打中的紧张感。”
“用枪也一样要判断,只是判断的时间更短。”曹山林说,“枪响了就没有第二下。你这一枪出去,那头狍子活还是死,就在那两秒里定了。”
林海点了点头,把碗里的玉米糊糊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去院子里洗手。曹山林听到院子里传来水声和铁勺碰桶沿的声响,然后是双胞胎姐妹从隔壁屋跑出来追着林海喊“哥哥你带我们去抓萤火虫”的叫声。林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无奈但耐心的口吻:“现在没有萤火虫,要等到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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