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蹲在灌木丛后面,手掌撑在地面上,安静地看了那头狍子将近两分钟。他的目光没有从狍子身上移开过,他在观察它的步态、它的进食节奏、它低头和抬头之间的间隔、它耳朵转动的频率。那头狍子偶尔会停下咀嚼,抬起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一眼,但没有受惊,耳朵转动几下之后又低下去继续吃草。
曹山林也在看。他在判断这头狍子的伤情——左后腿踝关节的肿胀程度、皮毛覆盖下的伤口愈合情况、它的整体体态是瘦还是偏瘦、它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用嘴舔一下伤口的动作、它和周围环境的互动中传递出来的那种持续的不安和警觉。这头狍子的伤拖得已经有一阵子了,伤口没有感染扩散的迹象,但也没有完全愈合。它还能走,还能进食,但从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舔舐伤口来看,疼痛始终没有消失。如果不把它清掉,它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会持续消耗这片林子的草料资源,同时也会成为狼群和野狗更容易锁定的目标。从疾病防控的角度考虑,那头狍子应该被清掉。
林海站起来之前,先转头看了曹山林一眼。他没有问,但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个完整的问句:是这头吗?
曹山林点了下头。
林海从腰间抽出猎刀,但曹山林伸出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我来。”曹山林说,“这个距离和角度,弹弓打不到要害。如果一弹打偏了,它带伤跑进深林子,咱们要追半天。”
林海把猎刀收了回去,退后半步,给曹山林让出位置。曹山林把五六半举起来,枪托抵住肩窝,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那头狍子左后腿上方三寸的位置——那是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一个三角区,弹头穿过去之后会切断神经和主要血管,猎物会在两到三秒内失去意识。他屏住呼吸,瞄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混交林中并不大,被树冠和枯叶吸收了一部分,传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闷的、钝重的声响。那头狍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后拉了一下,前腿一软,身体歪向左侧,在倒下去的过程中抽搐了一次,然后就不再动了。林海已经冲了出去,几步跑到狍子旁边蹲下,伸手摸了一下它的颈动脉,然后抬头对曹山林说:“没了。很快。”
曹山林走过去,把枪背回肩上。他蹲下身,和林海一起检查了一下那头狍子的左后腿——踝关节上方的位置有一道已经愈合了大半的旧咬痕,皮肉结疤后形成一圈不规则的瘢痕组织,但下面还残留着一小块没有完全吸收的脓液。正是这一小块脓液,让它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始终无法跑快,始终和兽群保持着距离,并持续拖累着它的体力和状态。
“咬伤之后感染了,脓液没有排干净,里面的伤口一直在发炎。”曹山林用手指轻轻地压了一下瘢痕周围的皮肤,感受着皮下的硬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到了夏天它会更难熬。伤口会反复感染,蝇蛆会在里面产卵,最后它跑不了几步就得停下来舔伤,直到被狼或者野狗追上。”
林海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狍子倒地的姿态——它的眼睛已经合上了,身体还带着余温,但肌肉已经彻底松弛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把狍子左后腿上那一圈旧伤附近的毛拨开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手。
“爸,”他说,“我以前没想过,打猎还有这样的打法。”
“以前也没人想过。”曹山林说,“都是在省城听讲座才知道的。清猎不是打那些健康的、能跑能跳的狍子,而是打那些已经活不长了的。如果不打,它们会带着病在山上拖几个月,把病传给别的狍子,或者被更凶的东西活活咬死。与其让它们那样死,不如给它们一个痛快的。”
林海站起来,把猎刀拔出来,在狍子身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下刀。这一次曹山林没有指导他,他全程自己完成了——刀口选在脖颈后方皮肤最薄的部位,顺着肌肉纹理切开,避开主要的筋腱,不破坏皮毛的完整性。他在处理过程中的手法干净利落,每一刀都下得准确,进刀和收刀之间的节奏连贯而平稳,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处理好之后,他把刀在狍子毛上蹭干净了收回鞘里,然后把狍子的尸体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腹部的温度和僵硬程度,确认已经死透了。
“埋了吧。”曹山林说。
林海在附近找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挖了一个大约两尺深的坑,把狍子放进去,覆上土,又在土面上撒了一层从背包里带出来的生石灰。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把铁锹收好,在坑边站了几秒钟。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仪式,只是站在那个被填平的土坑旁边,让风把铁锹上沾着的泥土吹干,然后把它收到背包侧面。
“下一处去哪儿?”他问。
“黑瞎子沟外围。老耿说那边最近有野狗的踪迹,顺路看看。”曹山林说完,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林海跟上来,走在父亲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像一头刚刚完成了第一次独自捕猎的年轻狼崽,不紧不慢地跟着一头已经走过这条路线很多次的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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