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欢知道，梦境快要结束了。
她冲下山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向冥夜。
冥夜还站着，可当她跑到他面前时，他晃了一下，战戟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天欢伸手扶他，触手一片湿冷——不是雨水，是血。
他浑身都在流血，银甲碎了，里面的衣服被血浸透，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不是。
“冥夜……”天欢声音发颤。
冥夜抬眼看着她，眼神很疲惫，但还清明。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去。
“欢妹。”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对不起，我大概……不行了。”
“不许说！”
天欢眼泪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给他输送神力，“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我带你回去，我们回玉倾宫，我给你疗伤……”
神力涌入冥夜体内，像泥牛入海。
他的身体像个漏了的瓶子，神力进去多少，就从破碎的经脉里漏出多少。
天欢能感觉到，他的神魂本源已经枯竭了——不是受伤，是耗尽了。
像燃尽的灯油，只剩最后一缕青烟。
“别浪费神力了。”
冥夜握住她的手，很勉强地笑了笑，“听我说……等我死后，你回螣蛇族，那里安全，有族人护着你，我……我能放心。”
天欢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
“我不回去。”
她哽咽着说，“你在哪，我就在哪，冥夜，你别抛下我……你说过要一起回来的，你说过的……”
冥夜眼神软下来，里面满是心疼和不舍。
他想说什么，可一张嘴，血就涌出来。
天欢慌了，手按在他胸口，神力不要命地往里灌。
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飞快流逝，像指间的沙，怎么攥都攥不住。
不行。
不能这样。
天欢忽然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冥夜，看着这张她相处了上万年的脸，看着那双此刻盛满她倒影的眼睛。
她抬手，轻轻擦掉他嘴角的血，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冥夜哥哥。”
她笑了，眼泪还在流，可笑容很平静，“你记得吗？小时候我贪玩，掉进寒冰潭，是你跳下去救我，那时候水好冷，我冻得说不出话，你就抱着我，一直说‘欢妹不怕’。”
冥夜嘴唇动了动。
“后来我们一起修炼，一起上玩闹，一起上战场。”
天欢继续说，手还贴在他胸口，可输送的不再是普通神力，“你总说我任性，说我冲动，可每次我闯祸，都是你帮我收拾烂摊子。”
她周身开始泛起青金色的光。
那光起初很淡，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浓。
光从她身体里透出来，像燃烧的火焰，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她脸色迅速苍白，可眼睛亮得惊人。
“欢妹……”
冥夜瞳孔一缩，“你要做什么？停下！”
他想动，想推开她，可身体重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那些属于天欢的本源神力——源源不断涌进他体内。
“这次换我救你。”
天欢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冥夜哥哥，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三界太平，替我看春花秋月，替我把没活完的日子……都活完。”
“不——！”冥夜嘶吼。
可晚了。
青金色的光彻底爆发，像一场盛大的烟火，在荒原上炸开。
光芒中，天欢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她还在笑，还在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把他刻进灵魂里。
然后她闭上眼，向后倒去。
冥夜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接住她。
她落进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没了。又去摸她的心跳——静了。
她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像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笑，可身体在一点点消散，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光点。
“欢妹……”冥夜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逆鳞所在的位置炸开一团银光，那片护心龙鳞硬生生被他剥离出来。
龙鳞离体，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可他顾不上。
他用最后的神魂之力，将天欢消散的魂魄碎片一点点聚拢，小心收进逆鳞。
逆鳞温润，能养魂，能护魄。
他把它贴在胸口，那里空了一块，冰凉，可逆鳞贴着的地方，又好像还有一点温度。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稷泽走过来，漂浮在半空中。
他脸上还有悲戚，可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看了看冥夜，又看了看他心口的逆鳞，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冥夜的肩。
“我要镇守荒渊。”
稷泽开口，声音沙哑，“否则封印不稳，冥夜，你……”
“我去墨河。”
冥夜打断他，“那里水灵充沛，适合养魂。”
稷泽沉默片刻，点头:“好。”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然后一个转身向东，一个转身飘进了封印阵眼中，再没回头。
冥夜感受着心口处带着天欢气息的逆鳞，一步一步走向墨河。
他走得很慢，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
走到墨河边时，天色已经暗了，河面上倒映着星光，安静，温柔。
他低头看着心口嵌着的逆鳞。
银白色的鳞片上，隐约能看到一丝青金色的光在流转，很微弱，但确实还在。
那是天欢的一缕残魂，还没散，还在。
“欢妹，我等你。”
他轻声说，“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等你好起来，我就醒。”
然后他纵身跃入墨河。
河水温柔地包裹了他。
他化作龙身，庞大的墨色身躯沉入河底，盘踞在河底的一处深谷内。
龙目缓缓阖上，最后一眼，是透过河水看到的、模糊的星光。
墨河恢复了平静。
梦境开始崩塌。
先是荒渊，一寸寸碎裂成光点。
然后是上清神域，玉倾宫，清修台……所有场景都在消散。
最后是墨河，河水消散，那条沉睡的墨色龙身化作虚幻的影子，渐渐淡去。
现实世界的墨河岸边，几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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