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麻烦郡主转交陛下。”
顾九娘低着头，将青玉药瓶轻轻推过桌面。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鹅黄衫子，发间只簪了朵素银珠花，连耳坠都没戴——就像她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藏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沈清辞接过药瓶，触手温润：“你又连夜配药了？”
“陛下登基在即，事务繁忙，这安神丸能缓解疲劳。”顾九娘的声音很轻，视线始终垂在桌面那圈木纹上，“一日一粒，睡前服用。”
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那里戴着一串褪色的红绳，绳结已经松垮，却从未见她取下。
沈清辞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手绳...”
“儿时的小玩意。”顾九娘慌忙缩手，衣袖滑落盖住手腕，“郡主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太医院了。”
她起身时，右腿明显一滞，跛足在青砖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虽然极力掩饰，但每走一步，肩颈都会不自然地微斜。
“我送你。”沈清辞跟着起身。
“不用！”顾九娘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放缓语气，“太医院路不远...我自己能行。”
她低着头快步离开，鹅黄的背影在宫道转角一闪而逝，像只受惊的黄鹂。
太医院药房里，顾九娘正在捣药。
石臼与药杵的撞击声规律而沉闷，如同她此刻的心跳。
她眼前却总浮现那个人的身影——玄色龙袍，玉冠束发，眉眼如画却总凝着化不开的寒意。
只有她知道，那人疲倦时会轻揉眉心，批阅奏章到深夜需要浓茶提神，偶尔咳嗽时肩胛会微微耸起...
“顾典药，”一个小太监探头进来，“陛下传您去请平安脉。”
药杵“哐当”掉进石臼。
顾九娘慌忙捡起，指尖却不慎被锋利边缘划破，血珠渗出，她怔怔地看着那抹红，竟忘了疼痛。
“我...我这就去。”
她在铜镜前慌乱整理仪容，却看见镜中那张平淡的脸，还有因紧张而泛红的鼻尖。
最刺眼的是右肩比左肩略低的不协调——那是跛足导致的体态。
她突然抓起妆台上的脂粉，却在即将扑上脸时停住。
“涂了又如何...”她喃喃自语，“终究是...”
终究是太医署令之女，终究是个跛子，终究...配不上那个人。
御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
顾九娘跪在屏风外请安，头低得几乎要触地，她能听见屏风后翻动奏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轻咳。
“进来吧。”
那道声音响起时，她心脏猛地一缩，起身时腿脚不便，险些摔倒，幸亏扶住了屏风边缘。
萧彻从奏章中抬眼：“腿疾又犯了？”
“没...没有。”顾九娘低头走到案前，取出脉枕，“请陛下伸手。”
诊脉需要触碰，这是她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触他的时刻，指尖搭上他腕间时，她极力控制住颤抖。
脉象浮数，肝火旺盛，心脉疲弱...
“陛下近日是否失眠多梦？”她轻声问。
“有些。”萧彻目光仍停留在奏章上，“可有良方？”
“臣女会调整安神丸的配方。”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另...陛下该适当歇息了。”
这话逾越了，她说完就后悔。但萧彻只是“嗯”了一声，并未斥责。
诊脉结束，她收拾药箱准备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他案头那盆文竹——那是她三个月前借口“净化空气”送来的，如今已长得青翠茂盛。
他竟一直留着。
回到药房，顾九娘靠在门后，掌心紧紧贴着心口。
那里跳得太快，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她从袖中取出方才用过的那方丝帕——诊脉时垫在他腕下的，此刻还残留着龙涎香的余韵。
她将丝帕贴在鼻尖，闭上眼，泪水却无声滑落。
“顾姐姐？”温若雪的声音突然响起。
顾九娘慌忙藏起丝帕，胡乱抹去眼泪：“温太医...有事吗？”
温若雪打量着她泛红的眼眶，却没多问：“郡主让我来取些金疮药。”
“在...在第三个柜子第二层。”顾九娘背过身去翻找，借此平复情绪。
取药时，温若雪忽然道：“陛下近日劳神过度，多亏顾姐姐的药方调理。”
“应该的。”顾九娘声音发闷。
“其实...”温若雪顿了顿，“姐姐若是关心陛下，何不直接说？郡主常说，陛下最是体恤身边人。”
顾九娘指尖一颤，药瓶差点脱手。
“我...我只是尽医者本分。”她将药瓶递过去，始终没有回头。
温若雪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
夜深人静，顾九娘在灯下调整药方。
安神丸里多加了一味柏子仁，能宁心安神；少了一味黄连，免得太过苦寒伤胃。
她一笔一划写着，字迹工整娟秀——这是父亲从小要求的，说女子字迹代表门风。
写着写着，她忽然在纸角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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