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衫男人几口喝干杯里的茶,放下几个铜板,起身,压了压帽檐,蹒跚着走入外面的雨幕中,很快消失在人流里。
高志杰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壶茶彻底凉透,才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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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公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高志杰打开那个从茶馆储物柜取回的小皮箱。里面没有武器,只有三张黑白照片,几页写着目标习惯、活动规律的资料,以及一小沓美金。
照片上的三个人,两个是汪伪政府里颇为活跃的官员,另一个,竟然是日本梅机关的一个中层军官,叫松本良平。
高志杰拿起松本良平的照片。照片上的日本人穿着和服,坐在庭院里,面带微笑,眼神却透着股鹰隼般的锐利。资料显示,此人负责对重庆方面的情报分析,心细如发,手段狠辣,最近破获了军统在上海的几个联络点。
“硬骨头。”高志杰喃喃自语。
军统把这任务交给他,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考验,或者……消耗。
他拿起那张美金,在手指间捻了捻,然后将其和照片资料一起,凑到烟灰缸上方,用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吞噬掉纸张和上面的面容,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
他不需要记住目标的脸,“蜂刺”会帮他记住。
打开那个伪装成工具箱的金属箱,里面静静躺着几只形态各异的机械昆虫。除了之前的“蜂刺”,还有一只通体漆黑、形似蟑螂的“潜影”,以及一只翅膀泛着金属光泽、如同蜻蜓的“幻光”。
他取出“蜂刺”,放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建立链接。
“蜂刺”复眼亮起微光,振翅,轻盈地飞起,在狭窄的房间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悬停在他面前。
高志杰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市区地图。他的目光落在日占区核心区域,靠近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一片高级住宅区。
“目标,松本良平。”他低语。
“蜂刺”接收到指令,飞到地图上,精准地悬停在代表松本住所的那个点上。
“首要任务,确认目标日常起居规律,寻找潜入路径。次要任务,识别其随身护卫及宅邸安保漏洞。非必要,不接触,不激活。”
“蜂刺”轻轻降落在那一点上,微光闪烁,表示指令已接收并锁定。
高志杰断开主动链接,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动感应。他不能长时间远程操控,那消耗太大,也容易暴露。他需要“蜂刺”像一颗真正的钉子,悄无声息地嵌进去,等待时机。
接下来的几天,高志杰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白天在76号上班,偶尔被周云龙叫去询问一些技术问题,或者被其他科室请去帮忙检修设备。他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沉默寡言,专注于技术。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短暂连接“蜂刺”,接收它传回的模糊信息片段——松本良平通常晚上九点回家,带着两名贴身护卫;宅邸外围有巡逻的日本宪兵,内院有狼犬;书房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
信息在一点点积累。
这天,高志杰被总务科的李科长叫去帮忙调试一台新到的德国录音设备。调试间隙,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端着一杯咖啡,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斜倚在门框上。
“哟,高工,又在这儿忙呢?真是能者多劳啊。”年轻人语气带着股酸溜溜的味道。
高志杰认得他,叫王逸飞,总务科副科长王守廉的侄子,靠着叔叔的关系进来的,平时眼高于顶,对高志杰这种凭技术进来、又不太“懂事”的人,颇有些看不上。
“王干事。”高志杰头也没抬,继续拧着螺丝。
王逸飞见他这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里更不爽,嗤笑一声:“要我说,有些人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技术好有什么用?在76号,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是站队!别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这话意有所指,显然听说了陈明远事件里高志杰被攀咬的事情。
旁边几个总务科的人低头做事,假装没听见。
高志杰放下工具,直起身,看向王逸飞,脸上没什么表情:“王干事说得对,技术是没什么大用。比不上王干事您,一杯咖啡就能为76号立下汗马功劳。”
他语气平静,话里的讽刺却像针一样扎人。
王逸飞脸色瞬间涨红:“高志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高志杰重新拿起工具,“李科长还等着设备用,麻烦王干事让让,别挡着光。”
王逸飞气得手抖,咖啡差点洒出来,他狠狠瞪了高志杰一眼,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悻悻地走了。
高志杰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手里的活。这种小角色,他懒得浪费精力。但他知道,这种小人,就像鞋里的沙子,不致命,但硌脚,关键时刻可能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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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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