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城旧宫的书房内，紫檀木匣静静躺在书案最醒目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见证，也像一道刚刚被温柔揭开的，鲜血淋漓的伤疤。
嬴政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彻底偏西，将书房内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才缓缓转过身。
那片“废墟”太真实，太沉重，他无法当作没看见，更无法任由它继续埋在燕丹心底，锈蚀着他的心，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无形门槛的基石。
他需要一种方式，既能触及燕丹内心深处的不安，又能让他明白，那些“糟糕的过去”与“一无是处”的自我认知，在他嬴政这里，从来不是问题，甚至……是让他更想珍视、更想守护的理由。
当面说？嬴政几乎能想象出燕丹听到这些话时会有的反应——脸红，眼神躲闪，用玩笑或打岔试图蒙混过去，或者干脆把自己再缩进壳里。
有些话，面对面的确难以启齿，尤其是对于燕丹这样惯于隐藏真实感受，用付出和“有用”来换取安全感的人来说。
书信，或许是个更好的方式。
就像燕丹选择用信来倾诉最不堪的过往一样，他也可以用信，来传递那些在朝堂、在床笫、在寻常相处中，难以完整诉说的重量。
但在提笔给燕丹回信之前，嬴政觉得，有些碍事的东西，需要先清理干净。
他走回书案后，没有再看那个木匣，而是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心腹郎官无声入内。
“传李斯。”嬴政的声音平静无波。
“诺。”
不多时，李斯匆匆而至。
他面色如常，礼仪周全，但低垂的眼眸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燕丹离开，大王独留雍城，这正是他和茅焦等待已久的“窗口期”。
“臣李斯，拜见大王。”李斯躬身行礼。
“平身。”嬴政抬手，目光落在李斯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沉得让李斯心头莫名一紧。
“近日雍城无事，寡人欲巡视旧宫各处，看看防卫与宫室维护。李斯，你随侍。”
“臣遵旨。”李斯应下，心中念头急转。
巡视宫室？这倒是个寻常理由。
只是大王特意点名他随侍……
嬴政不再多言，起身向外走去。
李斯连忙跟上。
巡视的路线似乎并无特别，从正殿到偏殿，从武库到马厩……直到行至后宫范围，穿过一片萧索的园林，靠近一处较为偏僻、殿宇显得有些陈旧的宫苑时，嬴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处宫苑的朱漆大门紧闭，墙头枯草在寒风中瑟缩。
但就在他们即将走过院门时，一阵细微的、断续的、仿佛幼儿呓语般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政儿…乖…看，拨浪鼓……”
“咚咚咚……”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异常的轻柔与恍惚。
伴随着的，还有“咚咚”的、节奏单调的拨浪鼓声。
李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嬴政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向前，只是侧耳，听着那风中飘来的、破碎的呓语和鼓声。
阳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映不出丝毫温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倒映着院墙斑驳的影子。
那声音持续了片刻，又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风声。
嬴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真正投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步，向着既定的路线继续走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
李斯跟在他身后，掌心却微微沁出了冷汗。
大王看见了，也听见了。
可他这反应……是漠然？是压抑？还是……别的什么？
巡视结束后，嬴政回到书房，李斯也被一同带了进去。
嬴政坐在主位，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斯，“李斯，你跟随寡人巡视，可有什么想法？”
李斯心中一紧，思索片刻后道：“大王，旧宫防卫虽无大恙，但部分宫室年久失修，需加以修缮，以彰大秦威严。”
嬴政微微点头，“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李斯犹豫了一下，决定冒险一试，“大王，臣以为，后宫诸事繁杂，还需有亲和之人主持，以正宫闱。”
嬴政嘴角微微上扬，却无笑意，他冷笑一声，“你倒是操心。可寡人心中自有考量。”
李斯心中一凉，知道此次试探又要失败，但仍不死心，刚要再开口，嬴政却摆了摆手，“退下吧，莫要再提此事。”
李斯无奈，只能行礼告退。
他走出书房，心中有些七上八下，不知这嬴政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次日下午，李斯还是按照计划，引着茅焦，再次求见。
茅焦显然已经从李斯那里得知了“进展”，脸上带着一种儒家士子特有的、混合着激动与“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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