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出宫闱,传向陕西及周边省份。
地方上的阻力,却又是另一番景象。许多地方官对此章程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京官老爷们胡闹,或是皇帝被小人蒙蔽。他们阳奉阴违,隔离区形同虚设,消毒敷衍了事,依旧按照老办法,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或是发放一些安慰性的汤药。
结果可想而知。疫情在这些地方迅速蔓延,死亡人数激增。消息传回京城,那些原本被压下去的反对声音,似乎又找到了借口,蠢蠢欲动。
然而,与此同时,在严格遵照章程执行的地区,如泾阳县及其周边被赵铭、孙毅亲自督导的几个州县,疫情确实得到了有效控制。存活率远高于其他地区。活生生的事实,开始让一些底层官吏和百姓的心态发生了变化。
粘杆处的密报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胤禛看着那些记载着各地执行情况和民间反应的密报,心情复杂。
一份来自陕西某县的密报中提到,当地一位老秀才,起初对章程骂不绝口,称其“毁人伦”(隔离),但当他自家幼孙染疫,被按照章程隔离并用“避疫散”救回后,老秀才态度大变,竟主动帮着官府向乡邻解释章程的重要性。
另一份密报则提及,东南沿海有商人,暗中高价求购那《防疫章程》的抄本和“避疫散”,似乎想借此牟利,或是……探寻其来源。
胤禛放下密报,走到那巨大的大清舆图前,目光深沉。
一场瘟疫,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大清肌体上的沉疴旧疾——制度的僵化,观念的保守,执行的无力。也照出了那来自海外的新知,所蕴含的可怕力量。
它不仅在救人,更在悄无声息地瓦解着旧有的权威和认知。
他推行这防疫章程,本是为了救命,为了证明自己即便不用玉檀那套“离经叛道”的完整体系,也能在自己的框架内做出改良。
可现在,他隐隐感觉到,他或许正在亲手打开一扇他再也无法关上的门。
门后,是旧邦的挣扎,也是新疫带来的,思想上的剧烈冲击与混乱。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远在海外,静观着这片古老土地上因她而起的波澜。
胤禛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凉的舆图上,仿佛能感受到脚下这片江山,那沉重而缓慢的、却又无可阻挡的……裂变。
陕西疫情在冰火两重天中缓缓走向尾声。严格执行《防疫章程》的地区,民生逐渐恢复,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在庆幸之余,心中那颗对旧有秩序和认知怀疑的种子,已悄然种下。而阳奉阴违、固守“古法”的地区,则付出了尸横遍野的惨痛代价,官府的威信扫地,民怨在无声中积聚。
养心殿内,胤禛面对着两份并排摆放的奏章。一份来自赵铭、孙毅,详细禀报了防疫成功的经验,并委婉提及,当地百姓对“上方恩典”感激涕零,甚至有乡老欲立长生牌位。另一份,则来自一位因防疫不力而被革职查办的地方知府的申辩折子,通篇都在哭诉自己如何遵循古训,如何辛劳,将疫情失控归咎于“天意难违”,并隐晦指责那《防疫章程》乃是“乱命”。
「乱命……」胤禛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疲惫与冰寒。他提起朱笔,在那份申辩折子上,只批了两个字:
「可笑。」
随即便将折子扔到了一旁,不再多看一眼。他知道,这场瘟疫,像一场残酷的筛选,不仅筛选了人命,也筛选了人心,筛选了官员的能力与忠诚。而那些被筛选掉的,无论是人还是观念,都注定要被扫入历史的尘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胤禛正在小憩,苏培盛却神色慌张地趋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份看似普通的民间小报,声音发颤:「皇上……皇上……出大事了!」
胤禛不悦地睁开眼:「何事惊慌?」
苏培盛将那份小报呈上,指着上面一段被朱笔圈出的文字,哆哆嗦嗦地道:「这……这上面……竟将元……将那海外玉檀的事迹,编成了话本故事,在京中一些小茶馆里流传!虽未直呼其名,但字里行间,分明说的就是她!还……还说什么‘女子亦可称元首,开创万世太平基’……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胤禛接过那小报,目光扫过那粗糙的纸张和略显潦草的字迹。话本故事文笔拙劣,但情节却极具煽动性,讲述一个身负异术的奇女子,如何因不容于腐朽朝廷,远走海外,建立了一个“无君无父”、“人人平等”的“乐园”,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
故事虽假托前朝,但其中“火车”、“医院”、“防疫良方”等细节,与他亲眼所见一般无二!这分明就是玉檀的翻版!
一股寒气从胤禛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捏着小报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玉檀的影响力,不再局限于东南沿海的流民和冒险家,也不再仅仅是朝堂之上讳莫如深的秘密。它开始以一种最难以防范的方式——市井文化,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腐蚀着大清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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