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有千钧之重。这上面记载的,是能救成千上万人性命的知识!若按此法严格执行,配合这“磺胺”药物,陕西的疫情,或许真能得到控制,不知能少死多少百姓!
可是……他该如何将这方法推行下去?
直接明发上谕,颁布这套来自“伪朝”的防疫方法?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那些笃信伤寒杂病论的太医们会接受吗?地方官吏会不打折扣地执行这些闻所未闻的“隔离”、“消毒”措施吗?
他几乎可以预见其中的阻力重重。甚至会有御史言官跳出来,痛斥此乃“妖术”,蛊惑圣心!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空有救人之法,却困于这重重枷锁之中,难以施展。他想起了玉檀在新华夏推行新政时那势如破竹的样子,那种令行禁止、上下同心的效率……
「呵……呵呵……」胤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大殿里回荡,充满了自嘲与悲凉。他坐拥万里江山,亿兆子民,手握至高权柄,此刻却连有效拯救自己子民的方法,都难以顺利推行。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他看着那几张救命的纸张,又看了看案头那些充斥着歌功颂德、互相攻讦或是陈腐旧例的奏章,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这一夜,养心殿的烛火,亮至天明。
胤禛没有批阅完任何一份奏章,他只是坐在那里,时而看着玉檀给的防疫条例,时而望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眼神空洞而疲惫。
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御案上,也照亮了那份来自陕西的告急文书时,胤禛终于动了。
他提起朱笔,在那份请求派遣太医和药材的奏章上,缓缓批下一行字:
「着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携上方所赐‘避疫散’及《防疫章程》一册,火速前往陕西督办防疫事宜。沿途州县,一体配合,若有阳奉阴违、延误疫情者,斩立决。」
他最终还是用了“上方所赐”、“避疫散”这样的模糊字眼,并将那套方法简称为《防疫章程》。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妥协与推进。
写完这行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培盛小心翼翼地进来,准备伺候早朝。
胤禛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苏培盛,你说,是朕这朱笔重,还是……那新华夏元首签署法令的笔重?」
苏培盛再次跪伏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胤禛也没有指望他回答。
答案,早已在他心中,沉重得让他不堪负荷。
胤禛那道关乎陕西疫情的朱批,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与宫闱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太医院院使周明德捧着那份加盖了皇帝宝玺的《防疫章程》和那几包名为“避疫散”的药物,愁得一夜之间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他是太医,不是巫医!这章程上所写的“鼠蚤传播”、“隔离”、“消毒”、“口罩”等等,闻所未闻!还有这“避疫散”,既无方源,又无药性说明,怎敢轻易用于皇室贵胄、封疆大吏?
「院使大人,皇上此举……莫非是受了海外妖人的蛊惑?」一位资深太医忧心忡忡地问道。
周明德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圣心难测啊。只是这章程,看似条理清晰,却与我等所学之《伤寒》、《温病》全然不同,这……这如何使得?」
然而,圣旨已下,“斩立决”三个朱红大字如同悬顶利剑。周明德不敢明着抗旨,只得精挑细选了两名平日里不甚得志、性子又较为谨慎的年轻太医——赵铭和孙毅,又将那《防疫章程》誊抄数份,连同“避疫散”一起交给他们,反复叮嘱:「此行以稳为主,一切……皆以圣上章程为准,若有疑难,速速奏报!」
赵铭和孙毅怀揣着这烫手的山芋,带着一队侍卫,星夜兼程赶往陕西。他们心中亦是忐忑不安,既怕疫情凶猛,更怕这来历不明的章程无效,届时不仅救不了人,反而惹来杀身之祸。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的胤禛,日子也并不好过。
「皇上!」军机大臣马齐跪在下方,声音带着痛心疾首,「臣听闻太医院奉旨前往陕西,所携并非正统医方,而是一套……一套海外妖法!皇上!祖宗之法不可变,医道关乎国本,岂能儿戏?若因此延误疫情,致使生灵涂炭,恐伤皇上圣德啊!」
胤禛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他早已料到会有此谏。若是从前,他或会厉声斥责,或会耐心解释,但此刻,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
「马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口口声声祖宗之法,朕问你,依祖宗之法,可能确保陕西疫情不蔓延?可能救得那数万染疫百姓性命?」
马齐一愣,硬着头皮道:「皇上,医道精深,自有其理。只要派遣得力太医,用心诊治,广施汤药,仰赖皇上天威,必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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