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穿着一袭素雅的衣裙,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看着胤禛,眼神复杂,有惋惜,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敬意。
「四爷,保重。」她走上前,递过一个密封的卷轴和一个看似普通的小木匣,「这份海图,标注了更安全快捷的航线,或许能助您早日返京。这匣中之物,若他日……大清境内遇大规模时疫,或可依其中说明,略尽绵力,减少生灵涂炭。」
她没有说“救命”,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只是说“略尽绵力”。她给了他最后一份尊重,也保留了她自己的立场。
胤禛看着那卷轴和木匣,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没有道谢,只是深深地看着玉檀,仿佛要将这个他一生中最大的“异数”,彻底刻印在灵魂深处。
「玉檀,」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平静地唤她的名字,「你赢了。赢得很彻底。」
玉檀微微摇头:「四爷,我从未将您视为需要战胜的对手。我追求的,从来不是赢过谁,而是建成什么。」
胤禛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却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麒麟号的舷梯,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留恋。
苏培盛和侍卫们紧随其后。
玉檀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即将远去的海船,望着那个固执地走向属于他的历史结局的帝王背影,目光悠远。
汽笛长鸣,麒麟号缓缓驶离港口,破开蔚蓝的海水,向着北方,向着那片古老而沉重的土地驶去。
船头,胤禛迎风而立,藏青色的长衫被海风鼓动。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个小木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片被他抛在身后的新世界。
他知道,他带走的,不仅仅是这份海图和可能救命的药物,更是这段足以摧毁他所有信念的记忆,以及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无声的、却又是最彻底的审判。
海天一色,前路茫茫。
他的战争结束了。
而他守护的那个世界,与玉檀建成的这个新世界之间,那场看不见的、更为漫长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麒麟号在北归的海路上劈波斩浪。与来时不同,返程的航程似乎格外沉闷。胤禛大多时候都独自待在舱室内,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天一色,沉默得像一尊雕塑。苏培盛和粘杆处侍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整个航程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低气压。
偶尔,胤禛会拿出玉檀赠予的那个小木匣,摩挲着光洁的木质表面,眼神复杂难明。他没有打开,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又或者,是一面能照见他内心所有无力与挫败的镜子。
船行愈北,天气愈发阴沉,海风也带着料峭的寒意。当熟悉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船上来自大清的所有人,包括胤禛,心中都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只有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才能找回那被海外奇景冲击得七零八落的归属感。
换乘马车,一路疾驰。当那巍峨的、熟悉的紫禁城角楼终于映入眼帘时,胤禛一直紧绷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苏培盛更是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然而,这种“回来”的感觉,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便迅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窒息感所取代。
宫墙依旧是朱红色的,琉璃瓦依旧是金黄色的,汉白玉的台阶依旧冰冷坚硬。太监宫女们见到圣驾,依旧是远远便跪伏在地,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划一,透着深入骨髓的敬畏。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严整,肃穆,等级森严。
可胤禛却觉得,这曾经代表着他至高无上权力和熟悉秩序的景象,此刻看来,却像是一幅色彩浓艳却毫无生气的陈旧画卷。那跪伏在地的身影,那山呼万岁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僵硬的、程式化的味道,远不如新华夏码头那些工人、农夫脸上鲜活生动的表情来得真实。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养心殿前,以几位军机大臣为首的重臣们跪迎圣驾。他们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期盼。
胤禛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张廷玉、鄂尔泰、马齐……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能臣干吏。可此刻,看着他们低垂的头颅和繁复的官服补子,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新华夏那些穿着简洁制服、行动干练的官员形象。
「平身。」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
「皇上此行辛劳,臣等……」张廷玉上前一步,准备例行公事地慰问,并禀报近期朝务。
胤禛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直隶、山东的旱情,眼下如何?灾民安置得怎样?可有……疫病发生?」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几位大臣微微一愣。皇上离京不过月余,怎地一回来不问军政大事,先问起具体的灾情和民生了?而且语气如此急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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