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圈子在村西的坡地上,四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气,把纸钱灰烬吹得满地打转。老刘头蹲在坟头背风处,盯着那几个馒头已经小半天了。
他是三天前流落到这屯子的,六十出头的年纪,瘦得肋骨能数清楚。清明刚过,新坟旧坟前头都摆着供品——这是庄稼人最后的讲究,死人吃过一口,剩下的才归活人。但老刘头等不及了,他饿得眼睛发绿,胃像揣了只攥紧的拳头。
太阳压山的时候,他终于爬起来,四下瞅瞅,没人。几步蹿到那座新坟前头,供桌上四个雪白的大馒头,裂着口儿,冒着酸甜的发酵味儿。他的手哆嗦着,抓起一个就往怀里揣,馒头还带着日头晒过的温热。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不像人,倒像条野狗。
那一宿,他睡在村头废弃的瓜棚里。半夜里让尿憋醒了一回,蹲在棚子后头撒尿,瞅见坟圈子那边飘着几点绿荧荧的火,忽明忽暗的。他揉揉眼,火又没了。肚子里有了食,他躺回去睡得挺沉。
梦里头起了大雾。
雾里头有个声音,呼哧呼哧喘粗气,越来越近。老刘头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雾里渐渐显出个人形——是个干巴瘦的老头,穿着黑夹袄,脸像糊了一层黄纸。那老头手指头戳到他鼻尖上,手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老哥,你不讲究啊。”
老刘头往后退,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那馒头是我的口粮。”老头往前逼一步,“我闺女特意蒸的,白面,兑了牛奶。我一个都没尝着,全让你造了。”
老刘头终于挤出声音:“我……我饿……”
“饿?”老头咧嘴笑了,牙床上糊着黑红色的东西,“我比你饿。我躺在这冰凉的地底下,就指着这点热乎气儿续命。你连窝端了,我吃什么?”
老刘头“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磕头管什么用?”老头的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你吃我四个馒头,我还你四天的罪受。头一天,肠子给你拧成麻花;第二天,胃给你烧成炭;第三天,嘴里往外长蛆;第四天——”
老刘头“嗷”一嗓子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他捂着肚子蜷在瓜棚里,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肚子里真像拧上劲儿了,一阵一阵抽着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爬出瓜棚,没走出十步,裤裆里就“哗”地泻了一滩。
那一天他拉了十几回,拉到后来全是水,肛门像开了闸,蹲下去就站不起来。屯子里的人路过,捂着鼻子绕道走。有个老太太站远处看了半晌,叹口气:“造孽哟,坟上的东西也敢动。”
第二天夜里,老刘头不敢睡。他蜷在瓜棚角落,瞪着眼盯着外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又看见坟圈子那边的绿火,这回不是一点两点,是一大片,连成串,像谁家办丧事点的灯笼。风里头夹着哭声,呜呜咽咽,忽远忽近。
他闻见一股烧纸的味儿,还有腐烂的甜腥气。
第三天早上,他爬也要爬到那座坟前。
坟是座新坟,土还没干透,坟头上压着黄纸。墓碑上刻着“先考李公讳XX之墓”,旁边立着个搪瓷缸子,插着几根没点着的香。老刘头跪在坟前,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那是他最后的钱,本来想留着买两个烧饼。他把钱压在坟头,开始磕头。
“老哥,我错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饿急眼了,干了不是人的事。你放心,等我缓过这口气,我给你送四个馒头,白面的,兑牛奶的。”
他磕了三十六个头,额头磕出青紫色的包。然后他拾了些干树枝,把路上捡的半沓黄纸点着。火苗舔着纸灰往上蹿,他盯着那些灰在风里打旋,越升越高,往西北方向去了。
肚子里忽然一阵热乎,那股拧着劲儿的疼慢慢松开了。
老刘头站起身,腿还软着,但能走了。他回头瞅瞅那座坟,坟头上的纸灰落了一层,像盖了床薄被。
那年冬天,老刘头在邻县一个砖厂看了大门。清明前他特意蒸了锅馒头,白面的,和面的时候还往里打了两个鸡蛋。他找了块红布把馒头包好,坐了三块钱的蹦蹦车,又回到了那片坟圈子。
那座坟的土已经塌下去了,杂草长了一人高。老刘头把馒头摆在坟前,点了三根烟卷儿插在土里——他不喝酒,身上就揣着烟。
“老哥,我来还愿了。”
风把烟卷儿的青灰吹起来,绕着坟头打转。老刘头忽然觉得耳朵根子发痒,像有人凑近了哈了口气。他侧过脸,什么也没有,只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轻快。走出挺远了,又回头望了一眼——夕阳底下,坟圈子那边有个黑影子,好像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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