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天夜里梦见老萨满的时候,炕头还烧着苞米秆子,噼啪响了一声。
老萨满死了三年了。活着时候住在村西头那间歪斜的土房里,冬天永远挂着棉门帘子,里头烧着香,烟从门帘顶上钻出来,像有条看不见的蛇在房梁上盘着。村里谁家有个邪病、丢个东西、媳妇怀不上娃,都去找他。老萨满不吭声,抽一袋烟,往炕沿上磕三下,事情就定了。
梦里老萨满还是那身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脸埋在烟雾里看不清。他蹲在老赵家门槛上,背对着炕,声音像是从井里传上来的:“七天。你家来客。穿红衣裳的。你别让她进门。”
老赵想应声,嗓子眼像堵了棉花。炕头上的猫突然炸了毛,嗷一声蹿下地,老赵就醒了。
外头天还没亮。老赵翻个身,骂了句梦是反的,又睡过去了。
第七天,腊月二十二。
那天日头短,四点来钟天就灰下来了。老赵婆娘去邻村走亲戚,就他一个人在家,就着咸菜喝了二两,歪在炕上迷糊。外头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像有人在外头哭。
门响了。
不是敲,是那种指头肚刮在门板上的动静,滋啦,滋啦,三下。
老赵没动。
又三下。
他披了棉袄下炕,趿拉着鞋走到堂屋,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脊梁骨像被人抽了似的,汗毛孔全炸开了。
外头站个女的。
大腊月天,她穿着一件红袄,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在灰扑扑的院墙跟前扎眼得吓人。脸煞白,不是那种冻的白,是纸扎铺子里糊纸人的白。嘴唇倒红,和袄一个色儿。她站在门槛外头,脚边没有脚印——雪地上该有脚印的,下了一下午雪,脚脖子深,她站的地方平平整整,像纸片子贴上去的。
“大哥,问个路。”那女的张嘴了,声音干巴巴的,像干树叶刮地。
老赵想起那个梦。老萨满蹲在门槛上的影子。七天。穿红衣裳的。别让她进门。
他的手摁在门闩上,手心全是汗。
“往北走,见路口往东,能上大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外头没声了。
老赵从门缝再瞅,红衣裳没了。雪地上还是没有脚印。
他腿软了,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棉袄里头汗透了,贴在脊梁上,冰得慌。堂屋没生火,冷得像冰窖,他坐那儿浑身打摆子似的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敢想。
后半夜婆娘回来了。推不动门,敲了半天他才听见。开门时候他脸煞白,婆娘吓了一跳,问他咋了。他摆摆手,没说。
第二天,消息传过来了。
邻村老周家遭贼了。不是普通贼,是那种进门把你家搬空的贼。老周婆娘让人灌了迷药,醒过来家里连炕席都没剩,鸡窝里的鸡,仓房里的粮,柜子底压着给孩子办喜事的钱,全没了。
老周婆娘说,那天傍晚来个穿红衣裳的女的,说是收山货的,走迷了路,想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老周婆娘心善,让进来了。那女的脸白,怪怪的,她也没多想。后来的事就记不清了,像让人一棍子打蒙了似的。
老赵听人讲这事的时候,手揣在袖筒里,指头尖子冰凉。
他没跟人说那个梦,也没人说那天傍晚的事。
打那以后,老赵养了个毛病。天一擦黑就去插大门,插完了还站那儿瞅一会儿,隔着门缝往外瞅。有时候瞅着瞅着,脊梁骨就发凉。
婆娘骂他神经了。他不吭声。
那年开春,老赵去给老萨满上坟。坟头在村西岗子上,荒了三年了,长满枯蒿子。老赵在坟前站了半晌,点了三根烟卷插在土里,蹲下来,磕了三个头。
“谢了。”他说。
风把烟卷吹散了,坟头还是那个坟头,没人应声。
老赵蹲那儿抽了根烟,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远处灰蒙蒙的村子。日头快落了,照着岗子上的雪,一片一片的红。
他起身往回走。
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坟头那儿什么也没有。
但老赵还是走得快了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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