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在太平间干了十三年,什么样的死人都见过。
冻死的嘴角还挂着笑,烧死的蜷成一团焦炭,淹死的肚子胀得像面鼓。他早就练出一副铁石心肠,能一边啃凉馒头一边给死人换衣裳。可今天送来的这个年轻人,让他多瞅了两眼。
太年轻了。脸上连胡茬都没长全,嘴唇青紫,像是睡着了。手腕上那块表倒是不便宜,老宋认得,梅花牌的,得小两千。指针齐齐断在十一点四十五分——车祸撞的,送他的人说。
家属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扶着门框站不直。她把那块表摸了又摸,眼泪滴在表盘上,擦都擦不干净。
“同志,这表给孩子陪葬,行不?”
老宋点头,在登记本上划了一笔。老太太颤巍巍走了,表的事就忘了写。
老宋站在走廊里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停尸房。
年轻人的手腕冰凉,冻得老宋一哆嗦。他撸下表,往自己腕子上一套,沉甸甸的。指针还停在十一点四十五分,他没在意,揣进兜里回了值班室。
那夜有雪,老宋烫了一壶散白,就着花生米看电视剧。看到十一点,他困了,歪在床上眯着。
“嗒。”
老宋没醒。
“嗒。嗒。”
他翻了个身。
“嗒。嗒。嗒。”
老宋睁开眼。那声音不是从电视里来的,也不是从窗外,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有人穿着硬底鞋在水泥地上走。
他骂了一句,抓起手电筒推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呲呲响,两头都是黑的。老宋照了照,什么都没有。他往回走,刚躺下——
“嗒。”
声音更近了。
老宋坐起来,耳朵贴着门。那声音一下一下地逼近,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门外什么动静都没有。过了很久,他掀开窗帘往外看——走廊还是空的。
老宋松了口气,骂自己老糊涂了。他躺回床上,手无意中碰到腕子上的表。冰凉的。
“嗒。”
这一声从值班室门外响起,然后往走廊那头去了。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老宋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往外跑。他跑到监控室,调出走廊的画面。
十一点四十三分。
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十一点四十四分。
太平间的门开了。
老宋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具年轻的男尸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费了很大力气。他光着脚,但每走一步,画面右下角的音频条就跳一下——
“嗒。”
老宋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块表的指针,正在一点点往前走。
十一点四十五分。
监控里,年轻人走到走廊中间,站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对着摄像头。眼睛是闭着的,但老宋觉得他在看自己。
然后他抬起左手,露出手腕。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可老宋分明听见了一声——
“嗒。”
他低头一看,自己腕上的表,指针跳到了十一点四十六分。
老宋疯了一样往外跑,跑出医院大门,在雪地里摔了三跤。他一直跑到天亮,跑到县城另一头的派出所。
警察跟他回去,停尸房的年轻人好好躺着,手腕上干干净净。老宋把手表交出来,交代了全部。
那老太太又被叫回来。她接过表,又哭了。
“这表是他爸给的,”她说,“他爸走得早,他就一直戴着。出事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我接到电话……”
老宋站在旁边,腿一软,跪了下去。
后来老宋说,那块表他再也没见过。但每年下第一场雪的那天夜里,他总能听见一声“嗒”,不近不远,就在窗外。
他知道那不是鬼撵路。
是那孩子在等他的表,等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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