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雪大,埋到了窗台的一半。
刘婆坐在炕头纳鞋底子,煤油灯捻得小,火苗子就豆大一点儿,照不出三寸远去。外头风呜呜地叫,把电线刮得直响,像有人拿指甲盖儿划玻璃。热炕倒是热,烫屁股,刘婆翻来覆去地挪地方,手里的麻绳拉得嗤嗤响。
门帘子一掀,进来个人。
刘婆眼皮都没抬,以为是隔壁的老张太太又来串门。可余光一扫,不对——这人矮,也就炕沿高,穿一身黄不拉几的棉袄,脸圆墩墩的,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跺脚。
“这屋热乎。”那人说。
刘婆“嗯”了一声,往里挪了挪,给让出块地方。那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上炕沿,两条腿悬着,晃荡。
“多大岁数了?”那人问。
“七十三。”刘婆说。
“好岁数。”那人点点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这身子骨硬朗。”
刘婆听着这话别扭,可又挑不出啥毛病。那人说话声儿不高不低,听着像隔壁邻居,可仔细品,又觉得不像——他那嗓子眼儿里好像堵着团棉花,闷得慌。
“你哪屯的?”刘婆问。
“南边。”那人说。
南边?南边过了河就是林子,哪来的屯子?刘婆没往下问,低头接着纳鞋底子。那人也不说话,就坐那儿瞅着她纳,瞅着瞅着,伸手摸了摸炕席。
“这炕席是高粱秆子编的?”他说。
“嗯呐。”
“好。高粱秆子编的炕席,睡着不硌得慌,还有一股子甜味儿。”他抽了抽鼻子,“老鼠爱啃这玩意儿,你家没老鼠?”
“没。”刘婆说,“早先有,后来让老猫拾掇了。”
“猫好。”那人点点头,“猫是神仙的舅。”
刘婆让他逗乐了,啥叫神仙的舅?她抬头瞅了那人一眼,灯暗,瞅不清眉眼,就瞅见那身黄棉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边脸。
唠到后半夜,刘婆眼睛开始打架。那人也不走,就坐那儿,一条腿在炕沿上,一条腿耷拉着,晃荡。刘婆迷糊了一会儿,睁开眼,那人还在,还那么坐着,还在晃荡那条腿。
“你不困?”刘婆问。
“不困。”那人说,“我夜里精神。”
刘婆心想,这是个夜猫子。她低头接着纳鞋底子,纳了两针,觉得不对——那人身上有股味儿,臊烘烘的,像是捂了多少天的尿裤子。
外头鸡叫头遍。
那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天不早了,回窝了。”
刘婆没送,就“嗯”了一声。那人掀开门帘子,外头风雪一下子涌进来,灯苗子忽闪忽闪的,差点灭喽。等灯苗子稳下来,门帘子早落下了,那人也没了影儿。
刘婆躺下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起,太阳照在窗户纸上,明晃晃的。刘婆爬起来叠被,叠着叠着,看见炕席上落了一撮毛。
黄毛。
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从啥皮子身上蹭下来的。
刘婆捏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黄毛在阳光底下发亮,亮得刺眼。
她把毛撂在地上,想了想,又弯腰捡起来,塞进炕洞里头烧了。
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她想起那人说的话——“猫是神仙的舅。”神仙的舅是啥?她琢磨了半天,琢磨明白了。
神仙的舅,不就是黄皮子么。
老话讲,黄皮子修炼成精,爱跟人套近乎。它管人叫舅。
刘婆站在灶台边上,愣了半天神。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苞米碴子,热气扑在脸上,烫乎乎的。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去,又愣了一会儿,拿勺子搅了搅锅底。
夜里那个矮墩墩的黄袄老头,坐她炕沿上晃荡腿的样子,笑眯眯问她多大岁数的样子,一下子就跑到眼前来了。她不觉得怕,倒觉着——
暖和。
多少年了,没人陪她唠到后半夜。
刘婆端着饭碗坐回炕上,低头一看,炕席上那一小块地方,让那人坐过的地方,今儿个早上她叠被的时候明明翻腾过了,可这会儿瞅着,好像还压着个浅浅的屁股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炕席凉了。
外头的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刘婆把鞋底子拿出来接着纳,纳了两针,又放下,瞅着窗户纸发呆。
她想,那人今儿个夜里还来不来?
想完了,她自己笑了,笑完了,又有点不是滋味。
窗外的雪地上,一串细细的脚印子,从门口一直往南,拐了个弯,消失在柴火垛后头。那脚印子细细小小的,不像是人踩的。
刘婆没往外瞅,她低头纳鞋底子,麻绳拉得嗤嗤响,响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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