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冬早,刚进十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把辽北的村子埋得严严实实。赵木匠是横死的——在给人上房梁的时候踩塌了脚架,后脑勺正磕在拴马桩上,连句囫囵话都没留下。村里人都说,这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不然不能这么巧。
阴阳先生姓黄,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眼珠子像浸了水的玻璃球,看人的时候总像往你身后瞟。入殓那天下晌,他围着棺材转了九圈,最后把大壮拽到外屋地,声音压得比耗子叫唤还低:
“你爹这走得不清净。棺材四角的镇魂钉,一根都不能少,一根都不能松。记住了?”
大壮点头,冻得发僵的手攥着孝袍子。
“钉的时候,你得喊‘爹,往右躲钉’、‘爹,往左躲钉’,每喊一声,心里就得想一遍他活着时候的事儿。这钉子钉的不是棺材,是活人的念想,也是死人的路。”黄先生说着,从褡裢里掏出四根巴掌长的铁钉,钉子帽上刻着认不出的符咒,“这东西认得人。你念想越重,它钉得越牢。”
守灵的人半夜就走光了。大壮他媳妇要照顾发烧的孩子,三叔说腿疼受不住凉,姑父喝了两盅酒,趴在炕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大壮没留他们,这年月谁都不容易,再说,儿子给亲爹守灵,天经地义。
灵堂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棺材停在堂屋正中,头朝里,脚朝门。棺材头的长明灯烧了半截,火苗子被穿堂风扯得一缩一缩的,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抽一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黑影里挣出来。棺材盖上盖着一床红被面,是村里张寡妇连夜缝的,说横死的人怨气重,得用血气冲一冲。大壮不懂这些,人家怎么说他怎么听。
外头的雪停了。风把电线刮得呜呜响,像谁在远处哭。
大壮蹲在板凳上,裹着军大衣,眼睛盯着棺材底下那盏照尸灯。黄先生说了,这灯不能灭,灭了死人就看不清路。可那火苗子蓝瓦瓦的,烧得他心里发毛——他爹活着的时候最怕黑,睡觉从来不让关灯,怎么死了反倒要一个人躺在那冰凉的地方?
后半夜两点,起了风。
那风来得邪性,呜呜地从门缝往里钻,像有人在外头拿指甲挠门板。长明灯晃了三晃,差点灭了。大壮赶紧站起来,用身子护住灯盏,就在这时——
咚。
很轻,像耗子在顶棚上跑。
大壮竖起耳朵,四下里死寂一片。他刚想坐下,又一声传来:咚。
这回听清了。是从棺材里头传出来的。
大壮的后背像被人泼了盆凉水,汗毛一根一根站起来。他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他想喊,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那声音不紧不慢,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指节在敲棺材盖。
是他爹。
他爹还活着!
大壮扑到棺材边,手按在棺材盖上,冰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想掀盖子,可脑子里猛地炸开黄先生那句话:“四根镇魂钉,一根都不能少,一根都不能松。”
“爹!”他趴在棺材上,声音都岔了,“爹!你是不是还活着?”
敲击声停了。
就那么停了一瞬,随即像疯了一样响起来——咚、咚、咚咚咚咚咚!那不再是敲,那是砸,那是撞,那是十根手指在棺材盖上疯狂地抓挠!棺材里头传来喘气声,呼哧呼哧,像拉着风箱,又像人在水里憋久了终于冒出水面。
大壮浑身都在抖,眼泪哗地淌下来。他死死按住棺材盖,整个人趴上去,用身子压着。
“爹啊——”他嚎啕大哭,“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啊!我这就叫人,这就掀盖子放你出来……”
话音刚落,棺材里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喊叫,隔着一寸厚的木板,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大——壮——”
是他爹!是他爹在喊他!
大壮发了疯一样跳起来,抓起门边的镐把就要撬棺材。可镐把刚举起来,他看见棺材四角的镇魂钉——那四根钉子纹丝不动,月光底下,钉帽上的符咒像活过来一样,隐隐泛着红光。
黄先生的话又一次劈进脑子里:“这钉子认得人。你念想越重,它钉得越牢。”
大壮的手僵在半空。
棺材里的抓挠声越来越急,指甲划过木头的吱啦声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心口。他仿佛能看见他爹在里头拼命地刨、拼命地抠,十根手指头都磨破了,血淋淋的指甲盖翻起来,可那棺材盖就是打不开——因为是他儿子亲手按住了它。
“大壮……大壮……”喊声渐渐弱下去,变得像哭,像小孩受了委屈的那种哭,“疼……我疼啊……”
大壮噗通一声跪在棺材前头,额头杵着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张着嘴,想喊一声爹,可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气声。眼泪把地上的砖洇湿了一大片,又凉又硬。
抓挠声响了整整后半夜。
大壮就那么跪着,听着那声音从疯狂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微弱,从微弱变成偶尔的一两下,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公鸡叫了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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