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这辈子炸过的山,没有二十座,也有十五座。
他是县里工程队的老把式,八三年修路炸过青石砬子,八八年开矿炸过老虎洞,雷管在他手里跟炮仗似的,想让它啥时候响就啥时候响。所以九三年春天,县里决定取直公路、要炸开卧虎山山脊的时候,上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卧虎山在县城北边,不高,但绵延出去三四里,从高处看,真像一只趴着的老虎。山脊是虎背,山头是虎头,尾巴拖到后头的老林子。老赵在工程队干了三十年,每次打那儿过都觉得这山起得怪,可也就那么回事——山就是山,还能真成了老虎?
动工那天,来了七八个老人,跪在工地前头。
为首的是个白胡子,老赵认得,是北街看风水的老郑头。老头跪在碎石子上,膝盖底下硌得慌,可他硬是挺着腰杆子,拿手指着山脊:“赵队长,这山炸不得啊!这是咱们县城的龙脉,卧虎衔珠的局,山脊是虎背,你这一炸,等于把老虎脊梁骨敲断了!”
老赵叼着烟,蹲在推土机的履带上,眯眼看那山脊。春天的日头暖洋洋的,山上的柞树刚冒芽,灰扑扑的枝条里透出点嫩绿。他吐了口烟:“郑大爷,您这话说的,山里头有石油还是有煤?虎背?您瞅瞅,那就是一堆石头。”
“石头也有灵性!”老郑头膝行两步,“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这山底下埋着条石龙,老虎趴在上头镇着,要是破了势,整个县城都得遭殃!”
老赵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跳下履带。他走到老郑头跟前,蹲下来,跟老头平视。他看见老头眼眶里头汪着水,眼珠子黄澄澄的,里头有血丝。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郑大爷,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上头催工期,后天县长要来视察。您跪在这儿,我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我儿子刚考上县一中,学费还差着八百块呢。”
老郑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赵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朝后头喊了一嗓子:“准备爆破!”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老赵亲自点的火。
他站在二百米外,看着山脊上冒起一股白烟,紧接着闷雷似的一声响,地皮抖了抖。碎石飞起来,又落下去,砸在山坡上的柞树林子里,惊起一群山雀。硝烟散了之后,山脊上豁开一道口子,白花花的石头茬子露出来,像刚撕开的伤口。
老赵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口子开得不是地方——正正好好在山脊正当中,像是被人用刀砍了一刀。他揉揉眼睛,再一看,还是那样。
那天晚上收工,老赵骑着二八大杠回家,路过卧虎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春天的天黑得快,刚过六点,山影就黑黢黢地压下来。他蹬着车子,忽然听见山坡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扭头往山上瞅。
啥也没有。柞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影子拖得老长。可他总觉得有啥东西在盯着他,就在那新炸开的山脊豁口那儿。他使劲眨眨眼,忽然发现那豁口的形状有点怪——两边的石头翘起来,中间凹下去,像……
像啥呢?他说不上来。
他甩甩头,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蹬上车子走了。
那天夜里,老赵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卧虎山的山脊上,脚底下是刚炸开的豁口。月光白花花的,照得石头泛青。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喘气声。
那声音粗重、沉闷,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慢慢回头,看见一只老虎。
那老虎趴在山脊上,浑身皮毛黑一道黄一道,在月光底下油亮亮的。可它的脊梁不对——中间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人打断了骨头。老虎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盯着他看。
老赵想跑,腿却迈不动。
老虎张开嘴,嘴里吐出来的不是虎啸,是人话,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你断我脊梁,我断你香火。”
老赵一下子醒了。
他躺在床上,心砰砰跳得厉害,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大片。窗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有麻雀在叫。他扭头看看旁边,老婆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鼾。他松了口气,翻身下床,摸出烟来点上。
梦嘛,谁还不做梦呢。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
老赵的儿子叫赵磊,在县一中读高一,住校。那孩子是老赵的命根子,老赵这辈子没啥出息,就盼着儿子能考上大学,吃上公家饭。每个礼拜六下午,老赵都要骑车去学校接儿子回家,礼拜天下午再送回去。
出事那天是礼拜六,阴历四月十八。
那天下午老赵在工地上盯着人清理碎石,抬头看天,发现天阴得厉害,云彩压得低,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看看表,三点二十,该去接儿子了。
他刚骑上车,天上就掉雨点了。那雨来得急,噼里啪啦砸下来,地上冒起一股土腥气。老赵蹬着车子往县城方向赶,雨越下越大,雨衣也不顶事,裤腿子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小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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