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入冬头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张连贵从镇上办完事往回走。三十里山路,他走过不下几百回,闭着眼都能摸到家。可偏偏就这一夜,他让一条走烂了的道给困住了。
说起来也不算太晚。他在镇上喝了二两烧刀子,身子热乎乎的,顶着月亮出的门。雪刚落住,地上一层薄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那声音听着踏实。路过杨树林子时,他还瞅见一只野兔蹿过去,留下一串细细的蹄印。张连贵哼起了二人转,是《王二姐思夫》里的段子,嗓子让酒润过,倒也有几分味道。
变故起得没有征兆。
走到乱死岗子下头那道缓坡时,张连贵觉着脚下不对劲。明明是上坡的路,走起来却像下坡,膝盖窝子发软,身子往前栽。他停下脚,四下一打量,月亮还在头顶,照着雪地白茫茫一片。前头那棵老歪脖子榆树,他记得是在坡顶的,怎么跑左边来了?
“邪门。”他嘟囔一声,紧了紧腰上的麻绳,换了个方向走。
这一走,就是整整一夜。
起初他还不当回事。山里人哪个没听过鬼打墙的事?老辈人说,遇着这个别慌,撒泡尿就能破。张连贵站定了,解开裤腰带,热腾腾的尿在雪地上滋出一个黄窟窿。他提上裤子,抬脚接着走。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前头又现出那棵老歪脖子榆树。
张连贵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了麻。他定睛细看,没错,就是那棵榆树,树干朝东歪着,枝丫上还挂着个破灯笼架子,不知哪年哪月挂上去的,风里晃来晃去。他围着那树转了一圈,雪地上净是他自己的脚印,一圈又一圈,像驴拉磨。
“操他娘的。”他骂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显得干巴巴的,没着没落。
这回他没再走,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想抽口烟定定神。火镰打了三下才打着,火苗子刚凑近烟锅,呼地一下灭了。他再打,再灭。连打了七八下,那火就像让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吹灭的。最后一回,火苗子蹿起来时,他清清楚楚看见,雪地上有一溜小脚印,比小孩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从路那边延伸过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往东边去了。
张连贵后脊梁的汗唰地就下来了,汗衫子湿透,让风一吹,冰凉的。
他站起身,攥紧了烟袋锅子,那铜锅子是他爹传下来的,真遇上啥东西,也能当家伙使。他也不管东南西北了,认准一个方向,埋头就走。月亮在云里穿进穿出,雪地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走啊走,走啊走,脚底板走麻了,膝盖走酸了,嘴里呼出的白气把眉毛胡子都染成了霜。
可他走不出那片坡地。
那棵老歪脖子榆树,就像长在梦里头一样,甩也甩不掉。有一回他明明走远了,回头一看,那树还在身后不远不近地站着,枝丫上的破灯笼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在笑话他。
后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天地间黑得像锅底。张连贵不敢停,跌跌撞撞接着走。摔了多少跤记不清了,膝盖磕破了,血把裤腿洇湿一块,又冻成冰碴子,一走哗啦响。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一头快累死的牛。可那喘气声里,慢慢掺进来别的声音。
笑声。
细声细气的,吱吱的,像耗子叫,又像小孩憋着嗓子学大人笑。那声音不远不近,就在前头,又像在身后。张连贵停下,那声音也停;他走,那声音又响起来,和他走的一个节拍。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黄皮子会学人笑,学得比人还像人。
“谁?!”他吼了一嗓子。
没人应。笑声也没了。
可紧接着,前头不远处亮起一盏灯。
那灯绿莹莹的,不大,就拳头那么一团,悬在半人高的地方,一跳一跳的,像在招手。灯光下头,隐约现出一条小路,平平整整的,雪好像让谁扫过。张连贵心里一喜,抬脚就往那灯光走。
走了几步,他猛地站住了。
不对。那条路不对。路两旁的景致他从来没见过——几棵矮趴趴的小树,歪七扭八的,树上蹲着一个个黑乎乎的疙瘩,细一看,是鸟,可那些鸟一动不动,眼睛却都睁着,绿莹莹盯着他。
他想退,脚底下却像让啥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再抬头,那盏灯近了,更近了,灯光里他看清了——那不是灯,是一双眼睛。
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黄绿色的,里头倒映着他自己,还有他身后那棵老歪脖子榆树。眼睛下头,是一张尖尖的脸,灰黄色的毛,嘴角往上翘着,翘着,翘出一个笑的模样。
张连贵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嗓子像让啥东西堵住。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那东西转过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灯光熄了。
天地重新陷入黑暗。
张连贵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他瘫坐在雪地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后来他听见鸡叫,头一声,远远的,隐隐约约的。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天边泛出鱼肚白,慢慢透出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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