拣到头骨时,陈树生哆嗦着双手捧起来。那头骨沉得出奇,眼眶里的泥糊住了,他找了块干净布,一点一点往外擦。擦着擦着,他手停了。那头骨的眼眶里头,不知是泥还是别的,竟隐隐约约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像隔着水看人。他头皮一麻,险些把骨头扔了。老师傅赶紧接过去,拿黄纸包了,嘴里念叨着:“老祖宗认人,这是认得你呢,别怕,别怕。”
新坟选在了岗顶上,离河远远的。下葬那天,天难得放了晴,太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崭新的坟头上。陈树生站在坟前,给他太爷爷敬了三杯酒,酒洒在土上,滋啦一声渗进去。他跪着,膝盖硌着石子生疼,可他不觉得。他心里头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后来的事,陈德发老婆在信里告诉儿子的。说是迁坟后第三天,陈德发烧就退了,喝了碗小米粥,能下地了。猪圈里剩的那头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个崽,个个活。他二弟的脚伤结了痂,三弟媳妇也没再出事。转过年来,陈树生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喜报寄回家那天,陈德发拎着酒瓶子去了新坟前,坐了一下午,跟太爷爷说了许多话。
何老娘儿讲完这故事,总要咂巴一下没牙的嘴,说:“人呐,不能忘了埋你的那块土。土不安生,人咋安生?别看这些后生们走南闯北,见多大世面,根儿要是烂了,飞再高也得栽下来。”她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手指头戳着炕沿,“那水,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是从人心里头渗出来的。你心里头不惦着老祖宗了,那水就漫上来了,一点一点,把你根泡烂了,你还不知道呢。”
窗外起了风,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听着,竟像是那坟窟窿里往外冒水泡的声儿,咕嘟,咕嘟,一声接一声,从地底下,一直冒到人心口上。
喜欢东北民间异闻录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东北民间异闻录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