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老周站在那口老井边上,背心溻透,贴着脊梁骨。推土机就在身后二十米处等着,明天一早,这片棚户区就得从地图上抹掉。井是光绪年间打的,街坊们都这么说,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填了半截子,盖了块水泥板,常年没人管。
“周头,这井得填实了,不然压路机上去要塌。”小刘扛着镐头走过来,朝井口努了努嘴。
老周蹲下,扒着井沿往里瞅。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只闻着一股子阴凉气往上涌,混着点说不清的味儿——像老仓库里沤烂的麻绳,又像雨后翻开泥土时那股子腥。
“挖。”老周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挖掘机的爪子砸下去,水泥板碎了。第二下,第三下,忽然“铿”的一声巨响,钢爪像咬住了什么东西,整台车猛地一抖。司机探出头来,脸煞白:“周头,底下有东西!”
老周走过去,看清了。
泥里埋着铁链,锈成疙疙瘩瘩的一坨,粗得吓人——比他小臂还粗。挖掘机扯出来一截,又一截,再一截,铁链像永远没个头,堆在井边上盘成小山,锈渣子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铁色,亮得扎眼。
“妈呀,这得有多长……”小刘声音发飘。
井里开始响了。
起初是极细的声音,像有人在水底叹气。老周以为耳朵进水了,拿小指掏了掏。可那响声越来越大,变成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一股白气从井口腾起来,腥得呛人——不是死老鼠的那种臭,是活的腥,像大热天站在鱼市口,几百斤鲤鱼开膛破肚的腥气劈头盖脸砸下来。
“别拉了!”人群外头,一个老头拄着拐棍跌跌撞撞跑过来,是早已搬走又回来收拾破烂的葛大爷,九十多了,耳背得厉害,这会嗓门却亮得吓人,“这是锁龙井!填不得!”
葛大爷年轻时在东北待过三十年,见过一口一模一样的井。
“民国二十七年,法库县八虎山,有个放羊的半大孩子拽那铁链,拽了半拉时辰拽不到头,井水翻得跟开锅似的,底下传出牛叫——不是牛,比牛声闷,像从地心里头拱出来的吼。孩子回去就病倒了,七天,没了。”葛大爷拄着拐棍,浑身哆嗦,“五几年,有人拆那井架子扛回家打家具,当天夜里满嘴牙都掉了,一颗不剩,流了三天血,死了。后来村里人把井填了,至今没人敢挖。”
老周听着,拿手背蹭了把汗。他是党员,工程队的头儿,上头催得紧,明天要验收。他不能因为一个老头的话就把活儿停了。
“大爷,您那是旧社会,迷信。”老周掏出烟,递过去一根,“这是铁链子,以前打井用来镇水位的,底下通着暗河,一拽它就翻水,正常。”
葛大爷没接烟,盯着老周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年轻人,有些东西,不信,它也在。”
井里的水声更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井壁都在细细地颤。老周脚底板能觉出那震颤,从地底下传上来,一下,一下,像心跳。
“剪了。”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灭。
气割枪的火苗蹿起来,舔在铁链上。铁锈烧得噼啪响,冒出一股子青烟。第一根链子断了,井水“轰”的一声往上蹿了半米,落下时溅了井沿一圈黑水。第二根断了,井底传出一声闷响,像牛,又不像牛——牛的叫声有回旋,这声没有,直直地从地底下顶上来,撞在每个人胸口上。第三根……
天黑了。
老周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天是啥时候黑的。他只记得最后一根铁链剪断时,井里忽然静了,静得瘆人。水不翻了,声也没了,连蝉都哑了。整个工地上,只剩气割枪熄火时那一声“噗”。
然后起风了。
风从井口刮起来,打着旋往上卷,带着井底的凉气和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老周抬头,西边压过来一片黑云,黑得像锅底,压得极低,云肚子几乎蹭着楼顶。闪电在云里窜,没有雷,只有死寂的白光一道接一道照亮工地。
“撤!”老周终于喊出这个字。
暴雨是在他们跑出五十米后落下来的。
不是下雨,是往下倒。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砸在地上起烟。老周跑回工棚,浑身透湿,喘着粗气往外看——啥也看不见,雨帘子把世界隔成白茫茫一片。只听见排水沟里的水轰隆隆响,眨眼就满了,漫上来,往工棚里灌。
电话响了。
“老周!东头那片低洼地全淹了!水都上炕了!你那儿咋回事?!”是街道办主任的声音,急得破了音。
老周握着话筒,说不出话。他想说井的事,想说铁链的事,可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挂了电话,他拉开门冲进雨里。
水已经没过小腿肚子,还在涨。老周深一脚浅一脚往井口的方向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干啥,就是觉得得回去看看。雨砸得他睁不开眼,他就眯着一条缝往前摸。等摸到地方,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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