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李长庚领着屯里人修葺祠堂。在正梁上发现个暗格,里头有个铁盒,装着茂源太爷的手书家训,最后一行字墨迹尤深:“吾族子弟,宁饿死,不卖祖地。违者,祖宗共逐之。”
福贵瘫在炕上,媳妇每天把轮椅推到祠堂门口晒太阳。有天李长庚坐在他身边,慢慢抽着烟袋,说:“福贵啊,你现在说不出来,但五爷知道你想啥。你看见的,不是鬼,是咱李家人的良心。祖宗一代代传下来的不是地,是一口气。这口气断了,人就真的死了。”
福贵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他歪着脖子,努力望向祠堂里那些牌位。阳光斜照进去,牌位上的金字闪着温润的光,不再阴森,倒像长辈凝视的眼神。
从此每年腊月二十三,福贵媳妇都会推着他去祠堂,在蒲团上放一碗他最爱吃的小鸡炖蘑菇。虽然他说不出话,但每个经过祠堂的人都能看见,这个曾经要卖掉祖地的男人,总会用还能动的右手,对着牌位艰难地作揖。
屯里孩子有时调皮,朝祠堂扔雪球,家里大人就会吓唬:“小心福贵叔看见告诉祖宗!”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因为总有人说,在起风的夜里,能看见祠堂长明灯下,有个坐着轮椅的影子,静静地守着。
那三亩祖地后来由屯里人集体种上了玉米,收成换了钱修缮祠堂。祠堂门楣上新挂了块匾,是李长庚求人写的四个大字:
祖德留芳
字不算好,但每个笔画都透着关东黑土地的劲儿,深深扎进木头里,像是要长进去一样。
而关于那个腊月二十六的夜晚,屯里人传着不同说法。有说福贵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有说是祖宗真显了灵。只有李长庚在喝高了的时候,会眯着眼说一句:
“哪是祖宗惩罚他啊,是祖宗心疼他。不断了这条路,他迟早死在赌桌上。现在这样,好歹人还在,香火还能续上。”
这话传到福贵耳朵里时,他正望着祠堂屋檐下新筑的燕子窝。春燕衔泥,来来往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没人听懂,但站在一旁的媳妇突然哭了——她说,她听懂了。
那是“回家”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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