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冬,黑龙江双鸭山一带雪下得邪性。老刘家三代单传的独苗栓柱,那年刚满五岁,瘦得像根芦苇杆,风一吹就倒。请了镇上的郎中、县里的洋大夫,都说这孩子先天不足,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栓柱的奶奶刘王氏是赫哲族后裔,夜里揣着三炷香跪在雪地里,天亮时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了,对儿子说:“明儿个,去请萨满。”
请来的是住在老黑山深处的乌布力婆婆,据说已过百岁,眼皮耷拉着,却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她在栓柱床前坐了半炷香的时间,屋里忽然冷得像冰窖。乌布力婆婆睁开眼,眼白浑浊:“这孩子命轻,被山里的‘雪童子’看上了,要收作伴儿。”
全家人跪了一地。乌布力婆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质长命锁,锁身刻着密密麻麻的赫哲族符文,在油灯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是‘换命锁’,”乌布力婆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树皮,“与守山的‘白山童子’结了契,借它的福泽护着孩子。但记住了——等孩子过了十八岁生日,必须带着三牲祭礼、九尺红布,到老黑山北坡那棵雷击木下还愿。若是不还,或晚了时辰……”
她没说完,但栓柱娘手里的茶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锁戴上脖子的那一刻,栓柱突然睁开了眼。那锁奇寒无比,贴肉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说来也怪,从那天起,栓柱竟一天天红润起来,能吃能跑,到了七岁,已经能和村里的孩子上山摘榛子了。
只是每年冬至那夜,栓柱总会梦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孩站在雪地里对他招手,醒来时,长命锁总是冰得刺骨。奶奶说,那是白山童子来探看契约的孩子了。
栓柱十八岁那年,时局已乱。他去了省城念书,接触了新思想,将那“封建迷信”的叮嘱忘在了脑后。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在学堂和同学讨论救国之道,热血沸腾,全然不记得什么还愿仪式。
当夜,他在宿舍做了个怪梦。梦里回到老家的雪地,那白衣小孩就站在不远处,第一次看清了脸——竟和栓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面色青白,眼神空洞。小孩伸出手,栓柱低头一看,自己脖间的长命锁正在龟裂。
“时候到了。”小孩的声音像风吹过空洞的树洞。
栓柱惊醒,浑身冷汗。手下意识摸向胸口——长命锁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笑自己疑神疑鬼。
可怪事接踵而来。先是总在镜中瞥见身后有个白影,转头却什么也没有。接着每晚子时,门窗会无故轻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最骇人的是,他开始频繁丢东西,而丢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雪地里——哪怕省城根本没下雪。
一个月后的深夜,栓柱在图书馆赶论文,忽然听见婴儿啼哭。声音细细的,时远时近。他循声走到地下室,哭声戛然而止,只有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镜中,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那个白衣小孩,正将冰冷的手搭在他肩上。
栓柱惨叫一声,夺门而逃。回到宿舍,他哆嗦着给家里拍了电报:“锁异,速来。”
三天后,奶奶刘王氏裹着小脚,颠簸了数百里赶到省城。一见栓柱,老太太泪就下来了:“我的孙儿,你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栓柱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印堂发黑,眼窝深陷,与当年病重时一模一样。而脖间的长命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还愿的时间过了,但还有最后一线生机,”奶奶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红布包着的山艾,“乌布力婆婆去年冬天走了,临走前让人捎话,说若你误了时辰,必须在下一个满月夜,回到雷击木下,以血为契,重新缔约。”
栓柱本不信,可当夜他就发起了高烧,胡话连连,说的全是赫哲族的古语。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奶奶守在他床边,老泪纵横:“娃啊,有些东西,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的。”
农历十月十五,满月夜。栓柱拖着病体,随奶奶回到双鸭山。老黑山北坡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榆树,在黑夜里张牙舞爪。奶奶按古法摆好祭品,栓柱却犹豫了。
“奶奶,真要这么做吗?用血缔约,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受制于……”他话未说完,突然一阵狂风卷起积雪,迷得人睁不开眼。
风停时,栓柱看见那白衣小孩就站在雷击木下,直勾勾盯着他。这一次,小孩的脸清晰无比——简直是他五岁时的翻版,只是毫无生气。
“契约……契约……”小孩伸出苍白的手,长命锁应声而碎,银屑在月光下如磷火飘散。
栓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仿佛生命力正被抽走。奶奶扑通跪下,用赫哲语唱起了古老的祈愿调,边唱边用匕首划破手掌,将血涂在栓柱额头。
“白山童子,愿以我二十年阳寿,换孙儿履行契约之机!”
白衣小孩歪了歪头,竟开口说了人话:“老妇人之血,只能换一夜时间。明日日出前,他须自行完成仪式,否则……”小孩的身影开始消散,声音飘在空中,“否则,他将成为我在人间的替身,永困雪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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