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顿消，老吴猝不及防，猛地向后摔倒在河滩上，呛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咳得撕心裂肺。他惊魂未定地望向河里，只见那片水域咕嘟咕嘟地冒了几个巨大的气泡，然后迅速恢复了之前的湍急，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挣扎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岸边那仍在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一种混合了焦糊和奇异腥臭的味道，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不虚。草人在绿焰中迅速化为一小堆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便四散飘零。
老吴瘫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一半是河水冰的，一半是后怕。他看着那堆灰烬，心里五味杂陈。是这邪门的草人要害他？还是……这草人，或者说草人背后的什么力量，在关键时刻，用一种诡异的方式，救了他？
他在河滩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虚弱不堪、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回到村里。
第二天，老吴病倒了，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话不断。村里几个相熟的老哥们来看他，听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讲了昨晚的遭遇。消息很快传开了。
村里最年长的李老栓，年轻时跑过船，见多识广，他叼着旱烟袋，蹲在老吴家门槛上，听完后，浑浊的老眼眯了眯，缓缓吐出一口烟：“吴小子，你命大啊……”
李老栓说，那草人，确实是山里一个老法师做的法事。前些日子，下游淹死了个外乡的年轻后生，死得冤，怨气化成了“水厉”，在“鬼呲牙”那儿缠得厉害，已经拖过几个夜里靠近水边的人了。没办法，村里人凑钱请了法师，扎了这“替身草偶”，点了灵窍，送去水里，就是为了平息那水鬼的怨气，让它抓个“替身”好去投胎，也免得再祸害活人。
“你倒好，”李老栓磕磕烟袋锅，“你把那‘替身’给捞上来了。那水鬼眼看要到手的替身没了，能不恼吗？当时就要拉你下去顶缺！”
“可……可那草人怎么自己着了？还是绿色的火？”老吴躺在炕上，虚弱的问。
“那就是法师留下的后手了，”李老栓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去，“那朱砂里，掺了东西，遇水汽而不散，若法事被破，‘替身’离水，便会自燃阴火，专伤魂魄。那水鬼抓你不成，反被这阴火灼了一下，吃了大亏，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再出来害人了。你小子，误打误撞，坏了法师的法事，可也……阴差阳错地救了自己一命啊！这里头的因果，说不清，道不明喽。”
老吴听完，久久不语。他想起水底那声凄厉的惨叫，想起儿子溺死后的惨状，又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浑浑噩噩。他第一次对这片自己依赖又畏惧的江水，产生了更复杂的情绪。那里面不只有鱼，不只有生计，还沉睡着那么多的冤屈、执念和无人知晓的秘密。
病好之后，老吴像是变了个人。他依旧去钓鱼，但再也不去“鬼呲牙”那段河湾了。夜里也出去得少了。有时坐在岸边，看着沉静的江水，他会摸出兜里那颗从岸边捡回来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的小石子——那是在草人燃烧的灰烬旁找到的，唯一没被烧掉的东西，黑乎乎的，说不清是个啥。
他偶尔会跟村里人搭几句话，虽然还是不多，但那股子孤拐劲儿淡了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只有那夜冰凉的河水、那致命的拖拽、那幽绿诡异的火焰、以及那声直刺灵魂的惨叫，才能真正解释，这个老光棍内心经历的挣扎与成长。那不仅仅是一次死里逃生，更是一次与幽冥的擦肩而过，一次对生命、对因果的重新审视。牡丹江的水依旧日夜不停地流着，带走时光，也沉淀下无数像老吴这样的，隐秘而惊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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