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心里咯噔一下。
前头没说有敌情,怎么会下令卧倒。
他没耽搁,顺着队列侧着身子往前疾走,一路拍过十几个肩膀,越往前走口令越对不上,直到摸到排头,找到张岭。
“张岭,刚才下的什么口令?” 许三多压着声音问。
张岭正拧着水壶盖,闻言愣了:“原地休整五分钟,小声补水啊。怎么了?”
许三多眉头皱得更紧:“队尾传成原地卧倒,不许喝水。都趴地上了。”
张岭手里的水壶盖咔哒一声没拧稳,差点掉地上。
他瞪着眼,抬脚就往队尾走:“这帮糊涂蛋!一句话都传不利索!”
俩人快步赶回队尾,就见半支队伍还直挺挺趴在草窠里,脑袋埋得低低的,远看跟一排伏地的土丘似的。
“都起来。” 许三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原地休整十分钟,小声补水。”
众人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个个头顶沾着碎草叶,裤腿上挂了一串苍耳,脸上沾着泥点,连睫毛上都挂着松针。
有人冻得鼻尖发红,搓着手哈气,抬头撞见彼此的狼狈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紧,憋得肩膀微微发颤。
张岭叉着腰站在跟前,气得腮帮子绷紧,脚边的小石子被他踢得滚出去老远。“我说你们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啊?”
他压着嗓子训,声音里全是火气,
“就七个字的口令,传了二十个人就能歪成这样?这幸亏是拉练,真要是演习,咱们不等敌人打过来,自己先趴地上送人头了!”
许三多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急,慢慢来。”
他扫过面前一排顶着 “草窝头” 的学员,没再多批评,只转头跟张岭说,
“往后传口令,每班副班长重复一遍再往下传,前后交叉核对。我在队尾也盯着点,有不对的及时喊停。”
张岭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冲许三多点点头:“是。我待会儿就跟各班班长交代下去。”
学员们趁着休整的功夫,赶紧往下摘身上的苍耳,你帮我揪后背,我帮你摘帽子,指尖碰着草叶,忍不住闷笑两声,又赶紧偷瞄张岭的脸色,捂着嘴把笑声咽回去。
山风还在刮,松林里沙沙作响,休整的十分钟里,细碎的轻笑声混着水壶盖的磕碰声,散在夜色里。
后半夜的盘山道裹在湿雾里,月光被云絮揉成昏灰一片,山道弯弯绕绕,脚边碎石沾着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队伍的脚步声比先前沉了不少,不少人眼皮黏得发紧,全凭着肌肉记忆往前挪,走几步就猛地晃一下脑袋,强行把困意压下去。
许三多落在队尾,裤脚早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眼神却亮得清明,走三步便回头扫一眼,指尖默默数着人数,连谁的脚步晃了半拍都能辨出来。
刚转过一道急弯,
二班班长田龙攥着枪带摸了过来,身子压得极低,凑到许三多耳边时声音发颤,带着点压不住的慌:
“排长…… 我们班少了个人。”
许三多脚步猛地顿住,侧过脸看向他。
雾色重,看不清脸色,只瞧见他眉头瞬间拧成了结,声音压得稳,没半分慌乱:“谁?多久了?最后见着是在哪个位置?”
“陈默,就…… 就过前面那道陡坡之后,我回头数人就没影了,前后撑死五分钟。”
田龙指尖死死抠着作训裤侧缝,指节泛白,眼眶泛着潮,“下午他脚就磨起泡了,我本该盯紧点的……”
许三多没多训他,抬手冲排头方向低喝了一声:“张岭!”
声音不高,却顺着风飘了过去。
张岭立马从队伍前头折回来,脚步踩得碎石子轻响,几下就到了跟前:“排长?”
“你带队伍按原定路线继续走,各班立刻清点人数,报给你。二班落了一个,我往回找找。”
许三多语速快,条理分明,“别停,保持前后间距,别乱了建制。”
“这帮不让人省心的货!” 张岭低声骂了一句,立马点头,“排长放心,我马上点人,保证队伍不散!您注意脚下,路滑!”
许三多冲田龙抬了抬下巴,俩人顺着路肩往回走,脚步放得轻,免得盖过周遭动静。
山道窄,路边就是半人高的茅草,露水浸进来,凉得人后颈发僵。
“最后见着他的时候,他跟谁走一块儿?有没有说过什么?” 许三多一边走,一边低头扫着路面浮土。
“我…… 我没留神。” 田龙声音发闷,带着自责的哑,“困得厉害,就揉了揉眼睛的功夫…… 排长,这要是找不着,我……”
许三多停下脚步,抬手背轻轻蹭了蹭他眼下的潮气,动作很轻,带着点实在的安抚。
“山道就这一条,跑不远。”
他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别慌,慢慢想。”
再往前几十米,出现了岔路口, 主道继续盘山,另一条土路顺着坡往山下镇子去,路面压着深深的车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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