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抬头、不回望、不刻意对视，始终保持神色平静、气息沉稳，如同一尊静坐在车内的影子，平凡、普通、不起眼。车内是我的方寸道场，车外是茫茫尘世，一道车窗之隔，内外两重天，却又彼此相融，互不干扰。这便是入世第一层境界——身在人间，心不离道；目见烟火，神不迷尘。
继续沿秦岭国道向西深行，地势越走越高，弯道越来越急，临崖路段一段接着一段，窗外便是深谷幽涧，云雾在脚下翻涌。车行至此，几乎没有其他轿车，多是跑山路的货车、本地村民车辆，像我这样独自驾一辆普通宏光穿岭的过客，极为少见。因此，每当会车、错车、路边临时停车让行时，对方驾驶员总会多看我两眼，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国道旁偶尔出现临时加水点、小饭馆、山货摊，摊主与路人也会自然而然将目光投来，落在我身上，落在这辆不起眼的车上。
我依旧不动声色，只以平常心应之。
有人目光温和，我便微微颔首；
有人目光好奇，我便淡然无视；
有人目光审视，我亦不卑不亢。
没有交谈，没有交集，没有牵绊，只是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目光交错，便构成了入世最真实的“江湖”。江湖从不是打打杀杀，不是恩怨情仇，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一段段独行的路，一缕缕随风而散的目光，一场场不期而遇的擦肩而过。师父神识静照，仿佛在无声印证——你所见之人，皆是修行之镜；你所遇之光，皆是心性之验。
行至秦岭中段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我寻一处安全宽阔的路边停车熄火，稍作休整。此处已是陕甘交界边缘，再往前便是甘肃境内，山势依旧险峻，却已能感受到西北风貌的苍凉与硬朗。山风呼啸，吹得车身微微作响，我推门下车，站在路边远眺群山。秦岭连绵万里，横亘天地，云雾在山间流动，风声在谷中回响，天地辽阔，人身渺小，心境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宽广。山中三年养气，此刻穿山越岭，方知天地之大，人世之广，修行之路永无止境。
我就地站立，调息吐纳，将秦岭寒气、山风、云雾之气一并纳入，五行气机自然运转。金气坚刚，以应山路险峻；木气坚韧，以持长途跋涉；水气流畅，以随弯道变化；火气温养，以御山风寒气；土气厚重，以立身心不动。不过片刻，周身暖意回升，疲惫尽散，心境更为澄澈。师父神识微动，无声赞许，我亦心神了然——入世修行，不在静处，而在动处；不在安处，而在险处；不在无人处，而在有人处。
休整完毕，重新上车，继续沿国道向西、向南穿行。
越甘肃边缘，山势依旧连绵，地貌渐渐从秦岭的苍翠幽深，转为西北高原的苍凉粗犷，风更干，土更黄，天更高，云更淡。沿途村落更为稀疏，房屋风格也更趋简朴厚重，路人面色多带着高原风霜的痕迹，眼神沉静、内敛、坚韧。每当我驾车缓缓驶过村落边缘、路边小店、山道口，依旧会引来一道道目光，有好奇，有陌生，有疏离，有善意，无一不是人间最真实的表情。
我始终保持车速平稳，不喧哗、不占道、不惹眼，五菱宏光在苍茫群山与高原风色中，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安静前行。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轻微运转声与自己的呼吸声，这种安静不是终南山的清寂，而是独行万里、心自安定的安静。师父神识如月光覆身，不增不减，不离不弃，让我即便身处荒山野岭、陌生地界，亦不慌、不恐、不迷、不乱。
午后时分，车辆正式向南转入入川通道，秦岭余脉依旧连绵，山势却渐渐柔和，林木重新变得茂密，空气湿度慢慢回升，风里不再是黄土干燥味，而是渐渐透出川北独有的温润、清润、带着草木与水汽的气息。道路依旧是国道，弯道多、坡道多、路况复杂，却已能明显感受到川蜀山地的灵秀与温润。沿途地名、口音、建筑、植被，都在悄然变化，每前行一里，便离终南更远一分，离人间更近一分，离绵阳方向更近一分。
入川界第一处山间小镇，我缓缓驾车穿行而过。镇子依国道而建，街道不宽，人流密集，年货摊、饭馆、杂货铺、摩托修理店挤在一起，人声、车声、案板声、吆喝声混作一团，尘土在人脚边飞扬，烟火气浓得化不开。镇民们穿着厚实冬衣，脸上带着川人特有的温和与爽直，见到我这辆外地五菱宏光慢行而过，几乎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看一眼，目光里带着川地人独有的直白、热情、不加掩饰的好奇。
有人站在门口抽烟，望着我轻轻点头；
有人抱着孩子，指一下车，对孩子低声说一句什么；
有人与同伴说笑，目光随意扫过，并不在意；
也有商贩停下手中活计，多看两眼，猜测我的来路与去向。
无数道目光交织而来，落在我身上、车上、车窗上，没有恶意，没有冒犯，却让我第一次真正、彻底、清醒地意识到——我已经完完全全踏入了人世，再也没有山门遮挡，再也没有同门掩护，再也没有山洞藏身。我就是一个路人，一个行者，一个独自驾车穿越秦岭、走向川蜀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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