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这二十年她过得好不好，想问那幅绣品是不是她绣的，想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些一起看海棠的日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颤抖的，“疼吗？”
魏璎珞摇摇头，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容音的轮廓：??
“我看见你……就不疼了。”
容音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魏璎珞的额头，像很多年前她们偶尔会做的那样——那是比拥抱更亲密的姿态，是心贴着心的距离。
“对不起，”容音哽咽道，“我来晚了。”
“不晚。”
??
魏璎珞抬手，已是格外艰难地想要替她擦泪，容音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
“你来了……就什么时候都不晚。”
窗外雨声渐密，屋内却是一片温暖的静谧。二十年光阴，六千多个日夜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相望。
那夜，容音没有离开。
魏璎珞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要陪着她。一分一秒也不想从她的身边离开。
她让明玉和太医在外间候着，自己留下来照顾魏璎珞。
几个太医诊过脉后，悄悄摇头，偷偷对容音说：
“太后娘娘，林娘子的病……确实是心疾多年，郁结于心，耗损过度。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容音的心像被狠狠攥住，但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开些药，这些时日，能让她舒服些就好。”
太医退下后，容音亲自给魏璎珞喂药。
药很苦，魏璎珞却喝得很乖，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容音，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苦吗？”容音问，用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药渍。
魏璎珞摇摇头：“你喂的……就不苦。”
喝完药，容音又打来温水，给魏璎珞擦身。她的动作温柔而细致，就像很多年前魏璎珞对她做的那样。当擦到魏璎珞的手腕时，容音的手忽然顿住了——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是……”容音轻声问。
“当年离开皇宫时……划的。”
??
魏璎珞的声音很轻，“湖边总要有点血迹……才能让人相信……”
容音的心揪紧了。她俯身，在那道疤痕上印下一个吻，眼泪又落了下来。
“傻丫头，”
??
她哽咽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这样离开我……”
“因为只有这样，”魏璎珞看着她，“你才能彻底安全。富察家的那些人，那些想要用我牵制你的人……皇上……只有我‘死’了，他们才会罢手。才能真正保全你……”
容音握紧她的手：
??
“那你这二十年……过得好吗？我之前听说你嫁了人，还生了孩子……”
魏璎珞沉默片刻，缓缓道：“春望哥……他是个好人。当年我离开皇宫，无处可去，是他收留了我。他帮助了我。”
??
“还有好多人要给我说亲，我说……我们对外假装成夫妻身份，这样就没人会怀疑我的身份和来历。也能给这两个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她顿了顿，看着容音的眼睛：“容音，我和春望哥……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把我当亲妹妹，我把他当亲哥哥。安安和乐乐……是我们早年收养的孤儿，我们组成了一个家，但……”
魏璎珞没有说下去，但容音懂了。
这个家，是魏璎珞在这世上的容身之处，是她活下去的掩护。可她的心，从未真正属于这里。
“那你……”容音的声音颤抖，“快乐吗？”
魏璎珞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后面有春望哥，有孩子们，日子是平静的。那些年我失忆了，我开了绣庄，绣了很多很多海棠……每一针，每一线，其实都想着你。想着你会不会有一天看到，会不会认出来……在永琮登上皇位那一年，突然恢复了记忆，想起来了你……江南织造找我绣绣品，我想给你贺生辰，就答应了……”
“我看到了。”
??
容音紧紧抱住她，“我当时看到那幅《海棠春深图》，看到那个背影，看到那根簪子……我就知道是你。可是他们说你成家了，过得很好，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开始了新生活，所以我不敢来打扰。”
魏璎珞的眼泪涌出来。
?
命运啊，没有放过我们。
??
生当复来归，死而长相思。
“我怎么可能放下……容音，其实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想永琮长大了没有，想长春宫的海棠开了几回……我不敢打听你的消息，怕暴露身份，只能通过江宁织造府送绣品进宫，希望你能看到……”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
?
“十年前，我听说你成了太后，搬进了慈宁宫。我绣了那幅《海棠春深图》，绣了三天三夜，绣到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我想，如果你看到了，认出来了，会不会……会不会来找我？”
容音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
“我看到了，我认出来了……可是他们都说，你嫁人了，儿女成双……我以为你终于过上了平凡幸福的日子，我不想因为我的出现，打破你的平静……”
“平静？”魏璎珞苦笑，“没有你的日子，怎么可能平静。容音，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长春宫陪着你的那些年。后来这十年……我只是在活着，在等你，在绣海棠。”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容音的脸：“你知道吗？每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在院子里坐一整天，想象着你在宫中也看着同样的花。我想，如果我们看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海棠，是不是也算……在一起了？”
容音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住魏璎珞，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分离都补回来。
夜深了，雨渐渐停了。
魏璎珞的精神似乎好了些，容音扶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清冷的光洒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上。
“容音，”魏璎珞轻声说，“给我讲讲你这二十年吧。我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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