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振翅的黑影掠过露台栏杆时,詹尼正用戴羔皮手套的指尖摩挲暗袋里的特许令。
羊皮纸边缘因体温微微发潮,那是维多利亚的私人印章压出的凹凸纹路——红蜡冷却时裂开的细纹,此刻正隔着布料硌着她心口。
威尔逊小姐。下方传来压低的男声。
她垂眸,看见东翼侧门的铜环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月光在门楣的哥特式浮雕上投下锯齿状阴影,七个穿粗麻工装的身影正缩着脖子往门里钻,工具包上皇家建筑维护的烫金字样被蹭掉了半块。
詹尼拢了拢斗篷,银哨在靴筒里贴着皮肤发烫——那是乔治用伯克郡晶藤银打制的,说紧要关头吹三声,能引动地脉共振。
议会大厦的穹顶在夜色里像倒扣的黑玉。
詹尼踩着积灰的木梯往上爬时,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石墙间撞出回音。
东翼采光穹顶已有三十年没检修过,木梁间结着蛛网,霉味混着鸽粪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她摸出怀表看了眼,两点十七分,离巡夜守卫换班还有四十三分钟。
小心这块玻璃。亨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技术总监蹲在穹顶夹层里,戴鹿皮手套的手正托着块暗绿色琉璃。
詹尼仰起脸,看见他背后的月光被切割成菱形光斑,照出他额角的细汗——那是紧张,也是兴奋。
他们要在二十一块穹顶玻璃的夹层里铺设晶藤导光膜,每片膜薄如蝉翼,却能将地脉中的记忆残响转化为可见光。
更关键的是支撑梁内的微型共振器,乔治说那是让历史的回声能被活人听见的喉咙。
这根木楔子有问题。突然,最外侧的工人老乔直起腰,布满老茧的手指敲了敲支撑梁。
詹尼的心脏猛地一跳——那根胡桃木梁的暗格里,正藏着刚嵌进去的共振器。
怎么说?埃默里的声音从梯子下飘上来。
他不知何时换上了沾满灰的工装,手里还拎着个棕色酒瓶。
这个总爱系花领结的贵族次子此刻笑得像个刚收了保护费的码头小头目:我家少爷说了,能修好女王眼皮底下的屋顶,将来爵位提名名单上少不了您。他晃了晃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蜜光,康罗伊家族珍藏的波特酒,1823年的,您尝尝?
老乔的喉结动了动。
他凑近酒瓶闻了闻,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确实是好东西......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络腮胡往下淌,我就说这梁摸着不对,敢情是年久失修......他踉跄着拍了拍梁身,您放心,我老乔修了三十年屋顶,绝对给您糊得严严实实!
詹尼望着埃默里冲她眨了下左眼,胃里的紧绷感这才松了些。
等老乔抱着酒瓶子哼着小调爬下梯子,她摸出丝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刚才攥得太紧,丝帕上印着浅浅的月牙痕。
伯克郡的晨雾漫进书房时,乔治正捏着亨利的密报。
信纸边缘还沾着爱尔兰圣井的水痕,字迹被晕开了些:水面涟漪现地图,标注伦敦、巴黎、上海、圣彼得堡十九处记忆敏感区,含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地下刑室(未公开)。他的指尖在十九处三个字上顿了顿,壁炉里的柴薪突然爆裂出噼啪声,火星溅在黄铜火钳上,像极了去年伯克郡影展上,老妇玛莎用影子画出的字。
不是单个记忆在苏醒。他对着虚空说。
窗外的橡树林沙沙作响,风里飘来晶藤开花的甜香——那是詹尼培育的新品种,能感应地脉波动。
乔治抓起鹅毛笔,墨水在信纸上洇出深痕:准备把钟敲给所有人听。他封好信,唤来侍从:用最快的信鸽,务必在日落前送到詹尼手里。
三天后,伦敦卡尔顿俱乐部的水晶吊灯下,埃默里正把银匙敲得叮当响。
他对面坐着三个红着脸的保守派议员,其中一个胖得把马甲纽扣崩开了两颗:您说有团体用声学原理制造幻听?
不过是民间迷信。埃默里端起雪利酒抿了一口,嘴角却往上翘,上个月我在伯克郡看影展,老妇用影子写字,那些贵族夫人哭得跟泪人似的——难不成也是邪术?
放肆!胖议员拍了下桌子,杯盏震得跳起来,《观察家报》已经发社论了,说要成立特别委员会......
埃默里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詹尼今早塞给他的纸条:他们越盯着错误的地方,我们的钟就敲得越响。
亨利站在伦敦东部水泵站的地下管道里时,黎明前的潮气正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他摸黑拧开最后一个阀门,微型共振器的嗡鸣在管壁间回荡,像极了小时候在康沃尔郡听过的鲸歌。
工具包里的幽灵语法引擎还裹着油布,金属外壳贴着他的大腿,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那是即将苏醒的,无数被遗忘者的心跳。
他抬头望向管道上方的通风口,那里漏下一线鱼肚白。
亨利摘下帽子,让晨风吹过汗湿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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