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刘铁头就把钻机拾掇好了。
戈壁的早晨冷得刺骨,风从雅丹土丘的缝隙间挤过来,裹着一股干透了的土腥气。
他的队员们围着钻机各忙各的——有人往泥浆池里倒膨润土,有人检查钻杆的丝扣,还有一个蹲在发电机旁边拿铁丝捅输油管。
可那台老家伙仍死活不肯着火。
刘铁头踹了发电机壳体一脚,骂了句脏话,亲自蹲下去鼓捣了十来分钟。
机器终于喷出一口黑烟,轰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开钻!”他朝操作台上吼了一声。
钻杆旋转起来,带着钻头往下啃。最初的几米打得很快——戈壁表层的硬壳与沙土混合层,对这台老钻机还算不上什么阻碍,钻杆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
可打到七八米深的时候,进度明显滞涩下来。
“换地层了。”刘铁头蹲在孔口边上,盯着返上来的泥浆颜色从灰白渐渐变成浅黄,里面夹着细碎的砾石颗粒,“卵石层,含钙质结核,磨钻头的东西。”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备用钻头亲手换上,又往泥浆里多添了两锹纯碱,提高粘度,防止卵石层的孔壁坍塌。
打到十二米时,刘铁头让人停了钻。
“下套管。”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两个队员从皮卡上抬下几根钢管——直径约一百一十毫米,每根三米长,丝扣连接。这是他出发前就备好的,打戈壁的井不下套管撑不住,他比谁都清楚。
第一根吊起来对准孔口,慢慢放下去,套管自重让它顺利落到了孔底;第二根接上继续往下送。一连下了四根,十二米深,恰好穿过卵石层。
“灌浆。”他说。
泥浆泵启动,水泥浆从套管底部返上来,填满套管外壁与孔壁之间的环形空隙,既是固定套管,也是防止地表水沿管壁渗下去污染含水层。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刘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水泥凝固一夜,明天接着干。”
第一天收工。
万疆悦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她帮着队员们收拾好工具,回到营地吃了晚饭,早早歇下。
第五天天刚蒙蒙亮,刘铁头就带着人继续开工。从十二米往下打到二十五米,穿过一层致密的灰黄色黏土。这层含水性不错,钻头切出的岩屑湿漉漉的,泥浆循环也稳。
刘铁头判断可以暂不下套管,先一径打到底,等到流沙层再说。
果然,打到二十八米时,泥浆循环陡然不稳起来,返浆量忽大忽小,孔口周围开始出现细小的塌陷。
“流沙层,妈的。”刘铁头骂了一声,“停钻,下套管!”
又是一轮下套管作业——这次下了六根,十八米深,从二十八米一直护到四十六米。
按万疆悦的说法,目标层在四十米左右,套管得下过目标层,才能保证取东西时孔壁不塌。
六根全部下完后,刘铁头让人往套管底部注入一段速凝水泥,又等了大半天。
“今天又干不成了,”他对万疆悦说,“水泥得凝够了才能接着打,不然底下全是稀的,钻头下去就偏。”
万疆悦咬了咬嘴唇,还是点了头:“行,你是行家,听你的。”
第二天又这么过去了。
到了第六天早上,水泥已经凝得结结实实。
刘铁头换上了小一号的钻头,从套管内继续往下钻。这一次打得顺当多了——套管已经把流沙层和卵石层全都护住,钻杆在内壁光滑的管道里往下走,几乎没什么阻力。
打到三十九米五时,钻杆忽然一震,操作台上的仪表指针猛地跳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到底了?”旁边有人问。
刘铁头没答话,让钻机空转了几圈,感受钻杆底部的反馈,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到底,是打到什么东西了。这手感不对——不像石头,也不像硬黏土,说不上来。”
他让人把钻杆提起来,换上打捞工具——一根钢管,底部焊了个可开合的活瓣,放下去时张开,提上来时闭合,能把井底的散碎物件兜上来。
“放下去,到底了再提。”
打捞器顺着套管往下滑,一路畅通无阻。到四十米深度时,操作台上的人喊了一声:“到底了!”
“转半圈,往上提。”
打捞器开始升上来。升到一半时,钢丝绳突然绷紧了,卷扬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卡住了?”操作台上的人慌了。
“别停,慢慢提,稳住!”刘铁头大步跨过去,亲自握住操纵杆,一点一点往上加力。
钢丝绳绷得像琴弦一样直,整台钻机都在颤抖。
过了两三分钟,打捞器终于脱离了井底的吸附,被顺利提了上来。
露出孔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钢管底部的活瓣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菱形碎块,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棱角分明,表面光滑得像打磨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刘铁头蹲下去,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入手冰凉,质地坚硬,不像石头也不像金属,敲在钢管上发出的声音沉闷短促,像敲在一块密度极高的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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