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二十)
最后一粒胃药的铝箔板,在昏暗的晨光里,像一片被遗忘的、灰白色的鱼鳞,静静躺在桌角。李明霞盯着它看了几秒,胃里那熟悉的、闷钝的坠痛感,正随着清晨意识的苏醒,一丝丝地、不容忽视地弥漫开来。像冬天河底泛起的淤泥,带着陈腐而顽固的气息。
她慢慢坐起身。房间里的寒意比被子外面更甚,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靖远老街的屋顶覆盖着一层肮脏的、尚未融化的残雪,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颓败。远处黄河的方向,雾气沼沼,什么也看不清。
今天要去作坊。手背上冻疮的裂口结了深褐色的痂,边缘红肿,一碰就疼。她小心地穿上那件沾着木屑和清漆的棉袄,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动作迟缓,像个生了锈的、关节滞涩的木偶。
走出旅馆,寒冷的空气立刻像冰冷的纱布,一层层裹上来,钻进鼻腔、喉咙、肺叶。老街上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马桶去公厕,佝偻的背影在清冷的晨光里缓慢移动。早点摊的蒸汽在寒风中迅速飘散,带着稀薄的食物香气。
她走到作坊门口时,老韩头已经在了,正蹲在厂房门口那块磨刀石前,哗啦哗啦地磨着一把凿子。雪亮的刀刃划过青灰色的石头,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他没抬头,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明霞像往常一样,拿起那把秃了毛的扫帚,开始清扫一夜之间又积攒下来的、新的刨花和锯末。沙沙的扫地声,和着哗啦的磨刀声,构成了这个寒冷早晨唯一的节奏。
干了一会儿,胃里的坠痛开始变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饱胀感,仿佛吃下去的不是昨天的粗面馒头,而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她停下来,扶着冰凉的墙壁,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韩头磨好了凿子,用拇指试了试锋口,抬起头,正好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扶着墙的手。“咋了?”他问,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温度。
“没事。”李明霞低声说,重新拿起扫帚。
老韩头没再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很快归于平静。他转身进了厂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拉锯的嘶啦声,更加刺耳。
中午,老太太照例端来了午饭。今天是一盆白菜炖粉条,里面罕见地漂着几片肥肉。主食是玉米面掺白面的窝头,颜色黄白相间,很扎实。饭菜依旧摆在那张沾满木屑和油漆斑点的木工台上。
三个人围坐。老韩头拿起一个窝头,掰开,就着炖菜,大口吃起来。老太太小口喝着菜汤。李明霞也拿起一个窝头,刚咬了一口,粗糙的食物摩擦着食道,胃里那股沉坠感猛地加重,变成一阵尖锐的绞痛。她闷哼一声,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在桌上,连忙用手捂住嘴,一阵剧烈的干呕感涌上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
老韩头和老太太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脸色不对。”老太太终于开口说了句话,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目光落在李明霞捂着胃部、指节发白的手上。
老韩头放下窝头,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漠然,而是一种……审视。像木匠在打量一块有裂纹、可能影响整个结构的木料。
李明霞等那阵剧烈的绞痛稍稍过去,才松开捂着嘴的手,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成细流,顺着鬓角滑落。“老毛病了,”她喘息着解释,声音虚弱,“胃不好。药……吃完了。”
“吃完了就去买。”老韩头说,语气没什么起伏,“街口王大夫那里,便宜。”
李明霞点了点头,没说话。买药需要钱。而她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几张零碎的票子,那是月底的房租。
老韩头重新拿起窝头,但吃得很慢,目光时不时瞥向她。老太太也不再说话,只是小口喝着汤,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一顿饭在沉默和隐忍的疼痛中吃完。下午,李明霞继续扫地,整理木料。胃痛时轻时重,像潮汐般涨落。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动作显出异样,但额头上始终有擦不干的冷汗,脸色也越来越白。
老韩头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埋头做他的活计。拉锯,刨木,凿卯。声音比平时更加用力,也更加……沉闷。
快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厂房里没有开灯,只有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灰白的天光。老韩头终于放下手里的刨子,走到李明霞正在清扫的角落。
“明天,”他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低沉,“你别来了。”
李明霞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不是因为失去工作(这本就是迟早的事),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直截了当的“驱逐”。尽管她早已习惯了被生活推开,但这一次,在这间充满木屑气味的昏暗厂房里,在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面前,她还是感到了一阵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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