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八)
靖远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异常坚决。仿佛一夜之间,河边的风就褪尽了最后一点秋日的温和,变得凛冽而干燥,像无数把小锉刀,打磨着裸露的皮肤和一切事物的轮廓。黄河水似乎流得更缓了,颜色也更加沉郁,接近一种凝滞的灰黄。岸边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黑黝黝的枝杈,沉默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老人嶙峋的手。
李明霞的旧外套已经不足以抵御这样的寒冷。她在老街一家裁缝铺里,买了件最便宜的、军绿色的厚棉袄,臃肿,土气,但足够暖和。穿上它,走在老街清冷萧瑟的石板路上,混在同样穿着臃肿、步履缓慢的本地老人中间,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
胃痛成了生活里最恒定的背景音。它不再像夏天那样时常剧烈发作,而是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钝的、几乎与呼吸同在的隐痛。像一枚生锈的、钝了的钉子,深深地楔在身体内部,平时感觉不到锋锐,但每一次转身,每一次弯腰,甚至只是情绪稍微的起伏,都会牵动它,带来一阵清晰的、提醒般的不适。药还在吃,但似乎只是为了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让那枚钉子不至于锈蚀得更深、更痛。
钱,终于还是见了底。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河边那个她常坐的石阶上。石阶冰凉刺骨,即使隔着厚厚的棉裤也能感受到。河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对岸的山丘一片枯黄,毫无生机。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几乎绝迹了,只有几个特别耐寒的老妇人,还在坚持着,动作缓慢,棒槌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她摸了摸棉袄内侧的口袋,那里只剩下最后几张零碎的钞票,加起来不到五十块。旅馆的房租这个月底到期。胃药也只剩最后几粒。
需要一份工作。这个被推迟了许久的现实,此刻像河水对岸山丘的阴影,清晰而无可回避地笼罩下来。
她在靖远街头走了两天。比兰州更小的县城,机会也更少。餐馆大多只需要年轻手脚麻利的服务员,超市也只有一家像样的,门口贴着招工启事,要求“四十岁以下,本地户口”。她走进几家看起来生意清淡的小店,询问是否需要帮工,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或者一句含糊的“再看看”。她的年龄,她的外地口音,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病气,都是显而易见的障碍。
第三天下午,她走到县城边缘,靠近一个老旧货运站的地方。这里更加杂乱,路面破损,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街边有几家专做大车司机生意的、门面油腻的小饭馆,还有一家看起来像是家庭作坊的、制作简单木器的小工厂。
她在那个小工厂门口停住了脚步。厂房是红砖砌的,很旧,窗户玻璃残缺不全,用塑料布和木板钉着。门口的空地上堆着些刨花、木屑和半成品的粗糙桌椅板凳。一个穿着沾满木屑和油漆斑点蓝色工装、头发花白凌乱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刨子吃力地刨着一块木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李明霞站了一会儿,看着老汉专注而缓慢的动作。他刨几下,就停下来,眯起眼睛看看木板的平整度,用手摸一摸,然后继续。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她走过去,脚步踩在松软的木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很黑,皱纹深刻,像被风干的核桃,眼神有些浑浊,但还算平和。“找谁?”他问,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您这里……需要人手吗?”李明霞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干涩。
老汉放下刨子,直起身,上下打量她。“你会木工?”
“不会。”李明霞老实回答。
“那你能干啥?”老汉又问,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臃肿的棉袄和明显瘦削的脸上。
“打扫,收拾,搬点轻东西……都行。”李明霞说,“工钱少点没关系。”
老汉没立刻回答,转头看了看堆满杂物、刨花和木屑的厂房和空地,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污渍、关节粗大的手,沉默了片刻。“工钱不多,一天三十,管中午一顿饭。活儿杂,脏。你肯干?”
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在靖远,紧巴巴的,但勉强能活下去,付掉房租,买最便宜的胃药。
“肯干。”李明霞几乎没有犹豫。
“那明天早上七点过来。”老汉说完,又蹲下身,拿起刨子,继续他未完的活计,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插曲。
就这样,李明霞在靖远找到了一份工作。不是在窗明几净的超市,不是在烟火缭绕的餐馆,而是在一个弥漫着木头原始气味和灰尘的、破旧的家庭木器作坊里。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老汉——她后来知道他姓韩,街坊都叫他老韩头——指给她看需要打扫的区域:满是刨花木屑的地面,堆着杂物的角落,沾满灰尘和油漆斑点的工具架。又给了她一把秃了毛的旧扫帚,一个掉了瓷的脸盆,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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