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十一)
寒冷是有牙齿的。起初只是皮肤表面的针刺感,很快就咬进骨头缝里,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灌满了冰碴,随着心跳传来细碎而尖锐的痛楚。胃部的钝痛被这彻骨的寒意重新激活,变成一种更沉闷、更无所不在的压迫,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李明霞蜷缩在冰冷的盐碱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泥土,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外套太薄了,根本抵挡不住戈壁深夜的寒气。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声音大得吓人。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活动,生火,或者至少走回地质队的营地。但身体像是被冻住了,每一个指令从大脑发出,传到四肢末端,都变得迟缓而无力。更深层的是,一种奇特的惰性,或者说,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放任,攫住了她。就这样吧,她想,让寒冷和疼痛把自己吞噬。这念头并不激烈,没有悲壮,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漠然。像一粒沙,沉入这片死寂的湖底,与永恒的盐碱和星光为伴,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眼睛干涩得发疼),而是因为低温带来的生理反应。璀璨的星河在她眼中晃动、旋转,连成一片冰冷的光晕。土林黑色的剪影在视野边缘融化,与深紫色的天幕融为一体。风声忽远忽近,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就在意识即将滑向更深的、危险的混沌时,一股更尖锐的、源自求生本能的战栗,猛地刺穿了她麻木的神经。她想起了女儿周念。不是具体的面容或声音,而是那个存在本身。那个由她的血肉缔造、被她半途抛下、却仍在远方某个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呼吸、行走、念书、会给她发信息买胃药的生命。
一股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热流,从那片冰封的意识深处,挣扎着涌上来。不能。不能就这样。
这念头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颤抖,却带来了光和热的方向。
她开始与自己的身体搏斗。用几乎冻僵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拉开挎包的拉链。指尖触到里面坚硬的物体——是那只老旧的军用水壶,金属外壳冰得灼手。她把它掏出来,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壶水。水在壶壁里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她把水壶紧紧抱在怀里,用体温去暖它。这是个笨拙而低效的办法,但此刻是她唯一能做的。
牙齿的磕碰声更响了。她强迫自己移动僵硬的双腿,试图站起来。第一次失败了,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尾椎骨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喘息着,等那阵眩晕过去,再次尝试。这次,她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蜷缩的状态撑开,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视野反而更加昏眩。星光和土林的影子在眼前疯狂旋转。她闭上眼睛,等了几秒钟,再睁开。稳住。她对自己说。然后,开始原地踏步。动作僵硬,像生锈的机器人。脚踩在盐碱壳上,发出咔嚓的脆响。每抬一次腿,都牵扯着冻得生疼的肌肉和关节。
她一边踏步,一边把怀里稍微暖了一点的水壶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里面带着冰碴的冷水。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和食道,像一把冰刀,却奇迹般地带来一丝清醒。胃部被冷水一激,猛地收缩,绞痛再次袭来。她闷哼一声,弯下腰,用手死死顶住胃部。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内衣,被寒风一吹,贴在后背上,像一块冰。
不能停。她咬着牙,重新直起身,继续那笨拙的踏步。一步,两步。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迅速消散。心跳像擂鼓,在寂静的夜空下咚咚作响。
她开始绕着那片小小的、颜色奇特的湖水走。不是欣赏风景,只是为了活动,为了不让自己再次坐下,被寒冷彻底凝固。湖水在星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深邃,倒映着破碎的银河,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胃痛、寒冷、疲惫、眩晕……各种不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折磨。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复拉锯。好几次,她几乎要放弃,想再次蜷缩到地上,任凭命运处置。但每次,那个关于女儿的、模糊却又无比坚韧的意象,就会浮上来,像黑暗中的一根细线,拽着她,不让她彻底沉下去。
走。继续走。哪怕脚步踉跄,哪怕浑身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那灰白最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模糊的细线,然后,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驱散了最深沉的墨蓝。
天,要亮了。
随着天光渐明,寒冷似乎也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退却。风依旧凛冽,但其中夹杂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属于白日的干燥暖意。李明霞停下脚步,扶着旁边一块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柱,大口喘息。嘴唇完全失去了知觉,脸颊冻得麻木。但身体内部,那股因为持续活动而强行泵起的、微弱的热流,正在艰难地与寒冷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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