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五)
送走周念,房间骤然空阔下来,连那盆过于茂盛的绿萝都显得安静了。空气里还残留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属于年轻人的香皂和阳光味道,混杂在出租屋固有的陈旧气息里,像一段未散尽的旋律。李明霞没有立刻收拾女儿留下的零食袋子,任由它们堆在角落。她在床边坐下,床板承重后发出的、熟悉的轻微呻吟,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抽空后的、带着回响的寂静。女儿来去如风,带来的不仅是短暂的热闹,更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映照出李明霞此刻生活的全貌——这狭窄的、简陋的、与过去彻底割裂的“现在”。女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疼,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她用几个月时间努力维持的、粗糙的平静表层。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朝南的阳台。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炙烤着水泥栏杆,空气里浮动着热浪扭曲的波纹。楼下巷子里,收废品的吆喝声时断时续,拖着长长的、疲沓的尾音。绿萝的藤蔓缠满了她之前搭的简易支架,有几根已经试探着垂向楼下,充满一种不管不顾的、蛮横的生命力。她伸手,捏住一片肥厚的叶片,指尖传来被阳光晒透的、温热的植物质感。太茂盛了,她想,该修剪一下。
念头一起,却并没有立刻付诸行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人影,看着对面屋顶上积年的灰垢和零星的鸽粪,看着更远处,城市边缘那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女儿来了,又走了。那个属于“母亲”的角色,被短暂地激活,又迅速被搁置回原位。这感觉很奇怪,并不全是失落,更像是在确认一种新的、孤单的秩序。
她转身回屋,开始慢慢收拾。把零食分类放好,把女儿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浸到盆里。洗衣粉粗糙的颗粒在水里化开,泛起单调的泡沫。她用力搓洗着,手背上洗不掉的、在张掖留下的浅淡晒痕,在泡沫中时隐时现。水声哗哗,填补着房间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复位键。超市,出租屋,黄河边。三点一线,循环往复。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女儿的出现,像投入深潭的一块石头,涟漪散去后,潭水的深度仿佛被悄然改变。那潭水底,有些沉埋的东西,被微微搅动。
她开始更频繁地看那本地图册。不是看兰州,也不是看已经圈起来的张掖。她的目光越过了河西走廊,落在更西、更北的地方。新疆。西藏。青海。那些地名对她而言,仅仅是音节和一片空白。但空白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诱惑。她甚至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旅行社。不是橱窗贴着廉价旅行团广告的那家,而是另一家门脸更小、看起来更冷清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户外探险”、“深度摄影”、“定制路线”字样。
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男人,正低头摆弄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相机。见她进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常见的、对潜在客户礼貌而疏离的审视。“您好,想去哪里看看?”
李明霞一时语塞。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巨幅照片:荒原上孤独的烽燧,雪山下碧蓝的湖泊,沙漠中蜿蜒的车辙印。“就……随便看看。”
年轻男人笑了笑,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摆弄相机,任由她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美景照片前驻足。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起舞。李明霞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问,默默地退了出来。门外炽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定制路线?那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勇气。而她,似乎一样都不够充足。
但种子已经落下。
超市的工作依旧,只是机械的重复里,渗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张姐最近热衷于给儿子相亲,话题总绕着彩礼、房子、未来亲家打转。李明霞听着,那些词汇像隔着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她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了这些盘算的位置。店长似乎更爱挑刺了,或许是因为夏天生意清淡,也或许是看她这个沉默的中年女工太过顺从而缺乏变化。一次,因为她把新到的一批饮料口味摆错了区域(其实只是相邻的两个相似口味),店长当众斥责了几句,声音不大,语气里的不耐和轻视却像细沙,磨得人皮肤生疼。旁边的年轻理货员偷偷吐了吐舌头。李明霞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把货物重新归位。弯腰时,腰椎的旧痛准时袭来,她扶着货架,停顿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停顿,让她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名为“忍耐”的弦,突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为了这一次无足轻重的指责,而是为了这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在旁人目光和言语的罅隙里小心求存的姿态。在周家是如此,在这里,似乎也并无不同。区别只在于,一个是以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一个是以廉价劳动力的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荷叶闲客中短篇小说选集四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