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三)
绿萝的藤蔓又垂下了一截,触到了阳台锈蚀的铁栏杆。李明霞用晾衣架给它搭了个简陋的支架,看那些心形的叶片朝着光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攀爬。春天在兰州总是步履蹒跚,风沙与稀薄的阳光交替统治着天空,直到五月,空气里才真正有了暖意,混杂着泥土和黄河水汽蒸腾起来的、难以形容的味道。
超市的工作依旧。她熟悉了每一种商品的摆放位置,甚至能闭着眼睛找到最偏僻角落的存货。店长对她的“勤恳但沉默”早已习惯,张姐有时会拉着她抱怨新来的理货员毛手毛脚。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规律,安稳,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女儿周念在电话里告诉她,暑假想去南方实习,不回家了。李明霞只说:“注意安全,钱不够跟我说。”她开始每月往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里存一点钱,数额很小,是扣除房租水电和最基本生活费后,从牙缝里省下的。她不知道存来做什么,只是觉得,该有一点完全属于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东西。
变化的开端,是超市对面新开了一家小小的旅行社,橱窗里贴着色彩鲜艳的海报:敦煌莫高窟的飞天壁画,张掖七彩丹霞的斑斓丘陵,嘉峪关苍凉的城楼……那些影像饱和度过高,在西北干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刺眼。李明霞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起初只是无意瞥过,后来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那些地名从地图册上冰冷的铅字,变成了具象的、充满诱惑力的风景。她看到海报角落用不干胶贴着细小的字:“夕阳红专线”、“学生特惠”、“西北风情五日游”,价格后面跟着的零,让她立刻移开目光。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生了根,便会在心里悄然滋长。晚上回到小屋,她会不自觉地翻开那本地图册,手指沿着铁路线向西,滑过武威、金昌,停在张掖、酒泉、敦煌那片广袤的区域。那片土地对她而言,是绝对的陌生,是比兰州更遥远、更粗粝的存在。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景象,只感到一种空旷的、带着风声的召唤。
六月初的一个周末,张姐兴冲冲地找到她:“李姐,跟你说个事儿!我表侄在张掖那边包了片地种菜,最近缺人手收菜,短期的,就忙个把月,管吃管住,一天还给八十!那边夏天干爽,比咱这儿闷着舒服。你去不去?搭个伴儿!”
李明霞愣住了。张掖。地图上那个点。她看着张姐被生活催迫得有些焦黄、却依旧热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
“你瞧你,总一个人闷着,有啥意思?出去走走,干点活,还能挣点外快。”张姐劝着,“我都跟店长说好了,他答应给咱留职停薪,反正夏天超市生意也淡。去吧去吧!就当见见世面。”
“我……没干过农活。”李明霞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哎呀,收菜有啥难的?都是机械为主,咱们就是帮着捡捡、装装箱,不累!再说,还有我呢!”张姐拍着胸脯。
那一夜,李明霞很久没睡着。小屋的窗户开着,能听到远处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她盯着天花板上水渍的轮廓,心里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安稳点吧,超市的工作好不容易熟悉了,出租屋虽然简陋也算个窝,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又是做完全不熟悉的体力活,万一……另一个声音很微弱,却执拗:去吧,看看黄河上游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张姐说得对,就当见见世面。
天快亮时,她起身,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用软布包着的相框。女儿十岁时的笑脸,在晨光熹微中有些模糊。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布重新包好,放回原处。她走到阳台,给绿萝浇了水,用手指拂去叶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出去一趟,”她对着那盆沉默的植物,轻声说,“很快就回来。”
决定下得仓促,行李更是简单。几件耐磨的旧衣裤,一双胶底鞋,洗漱用品,一个随身小包,就是全部。她把小屋仔细打扫了一遍,钥匙交给房东,预付了下个月的租金。张姐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站台上,张姐背着个硕大的编织袋,精神头十足,见了她就嚷嚷:“这就对了!老闷着要闷出病的!”李明霞只是笑笑,攥紧了手里那张硬座车票。K字头,慢车,站站停。目的地:张掖。
列车再次向西。窗外的景色逐渐褪去了兰州附近那点稀薄的绿意,变得越来越开阔,也越来越荒凉。土黄色的山峦线条硬朗,植被稀疏,大片大片的戈壁滩裸露着,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偶尔能看到零星的、低矮的村庄,土坯房像被随意丢弃的积木,了无生气。风很大,卷起沙尘,在天地间拉起一道昏黄的幕布。
张姐一路话不停,说她表侄如何能干,说张掖的菜如何水灵,说这次能挣多少钱。李明霞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亘古不变的荒原。心,一点点沉静下来,又被一种更庞大的空寂感填满。这里的时间,仿佛流动得更慢,慢到近乎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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